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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狼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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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静静看着人,如今正是秋天,他们坐着的花树上桂花的暗香涌动,缠缠绵绵,像一个温柔的梦,和那些故事中的鲜血毫无关系。
在他们脚下,是万丈深渊,在他们头上,是星光点点。
狼沉默了很久,然后,在开口前,她先动了。
她用双臂环住了青年。这是一个人表达安慰的方法,狼知道。
她感受到了青年的僵硬。
但她没有收回手臂,她的头埋在他的胸膛上,所以发出的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你做的是对还是错。我不是神,也不算人,所以没有资格评判你。但是我知道我不后悔帮你,不仅仅因为你给我的那些银钱和糕点。”
突然,一片沉默中,狼感受到脖子上滴上了水滴,她抬起头,看着青年:“你的眼睛在下雨。”
青年面无表情地抹了下脸。
他现在很伤心,不是为什么别的人伤心,而是为孩童时的自己伤心,为孩童时的自己懊悔。
或许杀了那些人,他没有多后悔,但毫无疑问的,在那同时,他也杀了个自己绝对不愿意杀死的,孩童时期自己的残魂。
狼看了他一会儿,又开口了:“你们人好像有个特点,就是在悲伤的时候看到有谁比你们更惨就会开心一些,所以我就告诉你我的故事吧,或许你会更开心一点。”
狼最早的记忆是在山林中和狼群在一处的时候。
那些日子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伤心。
但是现在回忆看起来的话,也不错。一直那样下去,真的不错。
那时阳光正好,随着狼群,不去考虑什么道德,什么种族,活的像一个野兽般逍遥,凶残。
但她有着人身。不知上天怎么想的,偏偏给她安排了个人身,又把这样一个人身放在狼群里,生生造就了个怪物。
事情发生转变是在她七岁时。
那年一个猎户发现了她,因为泛滥的同情心,将她带回来家。
在他家中,有一个温柔的妇人,两人恩爱,但一直没有孩子,便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孩子。
狼最开始拼命要逃离,不是因为他们对自己不好,而是出于一个离群的狼自然而然想要回到狼群的本能。
狼群几次试图来救她,但那猎户武艺高强,竟将它们击退。但他没有杀一只狼,因为,用他的话说:这是我女儿的恩人。
后来在一次次失败后,狼王告诉她这里没有危险,先待着吧。
其实狼的语言没有逻辑,说不清楚,但是基本的意思还是有的。
于是,狼住在了人家里。
那段时光其实很快乐。
父亲和母亲告诉她她是人,教她说话,识字,唱歌,女红,武功等等等等人所需要的技能。
于是,那段时间,狼真的认为自己是人。
那时自己和父亲过招,其实就是单方面被揍,后来一天天长进,学会了用武器,耍招式。便也可以打的有来有回。
但还是赢不了,输了之后,她便会躲在母亲怀里怂恿母亲骂他。
母亲知她的意思,对着父亲骂了一通后又点着她的脑袋笑骂:“小狐狸啊~”
那时的阳光温柔,鸟声婉转,岁月静好。
父母爱她,但别人不会。
山里人迷信,总害怕未知的东西。
一个山中来的带着狼性的怪物足够让他们心惊胆战了。
于是,他们常常联合起来到父亲那里劝说他扔掉小狼。
父亲不同意。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他说:“我不会把我自己的女儿扔到荒郊野岭。”
但人们聚集起来,就变得盲目和血腥。一个人时不敢做的事聚在一起就敢了,并且将之视为正义。
那是一个雪天,几个人把父亲支走。剩下的壮年人闯入她家,打晕她的母亲后将她带走。
他们用渔网将她网住,拖在雪中行走,走向一座山崖。
在路上,不少石头向她砸来,伴随着“狼崽子”,“怪物”的骂声砸在她身上。
最开始,她哭泣,哀求,但不知是那一刻起,幼年被狼养出的野性终于显出。
她开始吼叫,撕咬。这更让那些人相信了她是怪物。
最后,审判她的悬崖到了,那些人准备把她推下去。
就在这时,狼群出现了。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捕捉到落单孤狼的吼叫,赶了过来。
狼王带着狼群静静地盯着施暴的人群,白皑皑的雪落在他们的深灰色的皮毛上,一双双幽深的绿眸里,隐藏着沉沉杀意。
人们开始害怕,可已经晚了。
狼王发下了命令。之后的故事一片血色
上山的人全军覆没,但没有一头狼吃他们。这是一场目的清晰的报复和惩戒。
狼群也有所损失,但它们对此并未有太多表态。
山林中,死亡从来不可避免,所以,狼群从不畏惧死亡。他们更注重的,是怎样活。至于什么时候死了,那不太重要。
自己的族群一定要护,有恩有仇一定要报。
简单,潇洒。
几只狼下到孤狼身边,将她从渔网中放出来。
狼王发布了迁徙的命令——杀了这么多人,必定会遭到人的报复,必须速速离开。
至于孤狼,在这一路上,她已经找回了自己狼的身份,跟着他们一同向远方行去,不再后顾。
之后,为了报恩,也回去了几次,趁着夜色。
在父母门口放些猎物,草药之类的。
但再也没有见面,毕竟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人和狼的血,在雪地里红的刺眼。
但之后的日子很难过。
她陷入了对自己身份的疑惑中。
生活在狼群中,她清晰地认识到了彼此的差异。
怎么会认识不到呢?她又不傻。
只是,如果连狼都不是,她又算什么呢?又能去哪里呢?
所以,虽然她一直告诉自己“你是狼”,但是还是不由自主地好奇人。
她会在夏天和秋天这些猎物较多的时候离开狼群,混入人群里,研究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又在追求什么。
就那么上下求索着,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很久很久。
故事讲完了。在故事外,时间也过去了很久,山谷中的鸟开始啼鸣,天边逐渐现出了鱼肚白。
淡淡霞光逐渐铺张开,以摧枯拉朽之势浸染天际。
晨风铺面吹来,在陡峭山壁上夹缝向光生长的桂树上,狼的长发和青年的长发在晨风里一同飞舞,纠缠不清。
听完故事后,青年久久,久久没有说话。
如今他看着霞光满天,冷不丁开了口:“天亮了。”
狼重复道:“嗯,天亮了。”
下面的人开始追上来了,他们必须立刻出发。
青年在树上站稳身形,向狼伸出了手,干净,修长:“姑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的问题。我不是神,没有资格定你的归宿和身份,但我知道,这不是任何人说了算的。你不要听任何人的蠢话。”
姑娘愣着,一双一直散发着野性的眸子在显出懵懂,这时青年才看明白,那是双形状完美的桃花眼。
姑娘稍稍反应过来,呆呆把手交给他,他将姑娘拉起,两个人一同在霞光中站立,风吹起他们的衣袖,他们立于万纫之上,衣袂纷飞,宛若谪仙。
姑娘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墨幽。姑娘呢?”
“蒹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