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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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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朦胧,水声潺潺逐渐隐去。
凭着朦胧月光和狼的指示,人一点一点向上攀去。有的地方坡度较缓,石壁上凹凸较多,摸索着便也攀到了。有的地方太过光滑,甚至需要不顾一切地跳跃才能够到活路。
几次,他们甚至向下滑落,只是在千钧一发时,人总是及时又抓住了崖壁。
在这期间,人手中一会儿一个的各类工具也派上了大用场。
狼头一次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的工具,而且有人能将它们用的那么好。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离地面大约有两百尺。
在这个位置,有一颗桂树卡在岩缝里生长,向东边伸出了枝丫。
狼和人决定在这里休息。
月西沉,风稍起,如今正是夜最黑的时候。
人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半句词,并吟了出来:“永夜卧桂影。”
狼听了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你要在这棵桂树上睡觉吗?一个不小心会死的。”
人失笑:“嗯,那就不睡了。”
“可是万一你睡着了呢?”
“不知道啊,那怎么办?”
“那你讲讲你的故事吧。你们人的时候都很有意思,你讲讲就不困了。”
人一时有些沉默。
最后,或许是想到很有可能马上就会死,有些事也没有什么好藏的了,又或许是想到了狼那会儿看他的眼神:像冬天的雪。
他最终还是开口说:“好。”
他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但他自幼过目不忘,所以一时间竟然觉得好多,不知从何说起。
真要说的话,大概应该从七岁那年说起。
他出生于墨家,并不是墨家学说的那个,而是墨子的子孙,他们继承了他的机械和机关,在江湖上始终占据着重要地位。
幼年时,他饱受欺凌,因为他的母亲曾经得宠,所以在害死他母亲后,夫人的仇恨转移到了他身上。
但是墨家毕竟祖上是墨翟,平等的规矩还是有的。所以在受教育方面,他并没有受苛待。
所谓教育包括墨家学说和墨家机关道。
那时候,是他可以逃离现实的时候。机械精妙绝伦的种种细节和墨子的学说让一个活在不公中的孩子找到了避风的港湾。
那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觉得墨子说的对:若使天下兼相爱,则……大概是说世间再无丑恶。
孩子觉得这话很对。他知道爱是什么,夫人对大公子的爱不就很明白吗?
如果天下所有人都怀着那样的爱爱所有人,世间怎么还会有丑恶?
所以,他尽心尽力爱所有人,哪怕他们对他不好。
比如,一个厨房里的女婢克扣了他的吃食,他没有说什么。
后来那女婢被心上人辜负了,躲在厨房里哭,他走过去,用自己的衣袖擦干了她面上的泪痕,然后学着夫人对大公子的动作,抱了抱她。
那女婢惊呆了,然后伏在他幼小的身体上哭的撕心裂肺。
后来,每次孩子的饭里就会多一点食物,甚至会有糕点出现。
他也有了个大他很多岁的朋友。
你看,这不是证明了墨子先祖的话
后来,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很多。
而墨翟下来的机械也很精妙。
环环相扣,每个部分都发挥着自己的功用,职位不同但同等重要,这就是墨子所说的平等,很容易理解。
孩子想:就好像自己和大公子那样,以后大公子当了家主,自己就当家里的机械师父。两人任务不同但同样重要。
这是曾经两人在一颗梨树下一起约好的。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他的机械天赋很高 ,很快就被重视,夫人对他的欺负也少了很多。
但这样向上的趋势很快被打断。
一切从他七岁时凭借残图还原出失传的一样器械开始。
从那时起,大公子不再和他玩了,很多人巴结了上来,父亲开始来看他,而夫人开始要杀他。
那是个蝉声如雨的夏夜,天上的星斗璀璨,在一方小小的屋檐下,孩子头一次面临死亡。
面前的女人冷冷地俯视着他,在她身边,一个手持长剑的蒙面人矗立。
孩子很恐慌,没来由地,他突然想:或许墨子是对的,天下若兼相爱,将再无丑恶,但是,但是,人可能永远不会兼相爱……
目前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吗?
我低入尘埃,她恨我,我挺直脊背,她亦恨我。
后来,的确是大公子救了他。
那个光鲜亮丽的身影突然出现,叫住了夫人。
后来,他离开了那方屋檐,学会了藏锋。
那一天,他被要求向那个想要杀死他的女人下跪,磕头。
墨家没有这样的礼节,这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在他蜷伏在那人脚下后,他感到了一只脚踩上了他的脊梁。
七岁的孩子,自尊心比命重的时刻。
那一刻,所谓平等,彻底在他心中崩坏。
后来的故事特别简单。
破碎尊严换来的命是被格外珍惜的。
从此之后,孩子开始了为期十五年的藏锋。
从孩童长成青年。
天之骄子收敛所有锋芒,成了大公子的一个仆从。
唯唯诺诺,笨拙异常。
但他自己心里明白,自己藏着的是什么。
他很聪明,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天赋。
他无时无刻不憧憬着像鹰那样自由,可却始终被一条名为生命的锁链系着。
后来在自己及冠两年后,兄长,也就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大公子要继任家主了。
青年听到这个消息时突然沉默了。
然后他决定:杀了他,自己当家主。这个决定不含什么私人感情,没有仇恨没有怨毒,有的只是冷漠。
那天的风没有更凌厉,天空也没有乌云密布。
其实这个消息并不让人吃惊,甚至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就是这个消息促成了后来的暗杀。
甚至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问了自己很久,最终明白了。
权利,那一刻他想的仅仅只是权利。
只要有了那样的权利,就不用怕任何人,不用埋藏任何能力。
后来的故事骇人听闻,但他做的非常平静。
那一刻他才明白,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想做的,只是他装的太好,甚至骗过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