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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生而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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湍湍河水旁,两个身影的眼睛同时放出光彩。
“如果你背着我,我们是不是就都可以出去了?”狼兴奋地说。
人目光中的光亮了后很快又熄灭:“不可以。背着一个人还是在自己看不清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成功的,绝对会粉身碎骨。等明早吧。”
狼想了想,也是,明早的话,他就能看清了,一个人就可以出去。所以必死的从来只是自己。毕竟人一向自私,是绝对不会带上自己的。
想到这里,狼心情不太好。死亡好像更难接受了。
她开始静静望着河水,水声潺潺,远处瀑布的轰鸣也隐约可闻。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曲悠悠久久悼念亡者的安魂曲。
人突然打破了沉默:“我上去时不会带着你,但是我也不会让你死,毕竟你是为了帮我才卷进来的。我上去后,会每天放一些会漂浮的食物到河面上,你待在这里好好养伤。等伤口好了,你自己就可以上去了。”
狼托着腮,静静点了点头:“嗯,那你记得把食物放下来。”
人点了点头,又坐回了狼的旁边:“活着出去后,你想要做什么?”
狼毫不犹豫答:“弄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出些光亮。
“弄清自己是狼还是人?”人勉强翻译着这句话。
“嗯,你呢,活着出去后想干什么?”
“先把那些背叛我的人处理掉,然后回家族把场子镇住。我牺牲了兄长换来的位置,不能就这么拱手相让。”
“你这话好正义凛然。但是事实上是你杀了自己的兄长啊。”
“……”
“的确是我杀了兄长,但我没有正义凛然。我从来没有绝对杀他是对的。”
“……”
“?”
“这是我自从七岁后第一次听不懂人话。”
“没事,听不懂就不用想了。不过你为什么七岁后就听懂了人话?你其实……并不是一直和狼生活在一起……对吗?”
狼没有回答他,她静下来,有些烦躁地抓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很长,应该是从来没有剪过,就那样拖曳到地上,配着她苍白的脸,很像一只鬼。
他们都不再说话,沉默着等待天亮。
可时间过得太慢,好像早已该沧海桑田,却又见星辰不曾移转。
在一片烦躁中,狼在丛林中训练有素的耳朵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若有若无,像风吹动落叶,又像飞鸟振翅。
狼的身体骤然绷紧,她一把捂住人的嘴巴后,将唇靠近他的耳朵,声音轻的像一缕风:“那群杀你的人追来了,你听。”
人本来避嫌般后退的动作顿住,他一动不动,凝神细听。
果然,水声潺潺中,隐有人声。
一时间,人不知所措。
隐约间,仿佛听到了磨刀霍霍,隐在云丛中的月色朦朦胧胧,一瞬竟似刀光。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深呼吸……人对自己说。
终于,他开始思考,脑子飞速旋转。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既然在这般艰难的环境中冒死追过来,显然是冲他的命来的。
直面他们肯定会死。
顺流而下呢?
水流那么湍急,一个不慎不是被水淹死就是撞在石头上摔死。而且他们也会追下去。
那攀岩而上呢?
山峰险峻,他又看不清,更是死路一条。
除非他背着姑娘,由她指路。
开什么玩笑?!
背一个人,还是用别人的眼睛?!可就在他在三条死路上挣扎时,人声已经愈来愈近,隐隐可见火把的光逐渐逼近。
狼突然又在他耳边说:“怎么死,你想清楚了吗?”
他骤然愣住。
的确,现在并不是选怎么活,而是选怎么死。
“水和山,你选。”他当机立断道。
“我不相信水了。走,你背我,当我的腿,我当你的眼睛,我们攀岩。”狼早已想清楚。
人没有多话,就好像当年决定好杀自己的兄长一样,他立即地,毫不带感情地按计划做了。
不过是死。如果这是上天给他的罚,那就认了,但是死在那些人手上,不可能认。
他背起狼,身后的人声逼近,逐渐清晰。
“那个忘恩负义的疯子到底在哪儿?不杀了他给大公子报仇难解我心头之恨。”
后面的话人没有听,因为狼在他耳边轻轻开口了:“玄武方向,三尺,有一巨石。”
人深吸了口气,望着眼前被月光隐隐照出轮廓的山体,奔着死亡一跃,手向前抓。
手上竟然没有抓空,凭着他自己眼前模糊的阴影和狼的夜视能力,竟然成功了。
但这还不够,还无法脱离追捕。身后的声音持续接近,不顾额上下趟的冷汗,他听着狼的声音向上攀去。
“左上三寸,有一凹凸。”
“直上两尺,应该有一平台,跳!”
跃上平台后,两人离地大概有五十尺的距离,人停下了。狼知道他的意思。两人沉默着,向下望去。
几个身着黑衣的人正坐在一叶小舟上,举着火把环顾四周。他们面容不清,身材魁梧。腰间隐约可见宽厚刀剑。
“诶,这里有块空地。真是神奇。这种地方竟然还有这种半岛。”其中一个人说道。
他们看着方才人和狼待着的地方,充满兴趣。并且付诸了行动。
河水湍急,他们费劲了力气将船停到半岛旁,商议道:“今晚差不多就到这里吧,明早继续下河去寻。”
几人同意,火光摇曳中,几人开始寻找安卧之处。
在他们上方,狼和人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目前看来,一切还在控制之中,只要到了明天早晨,他们外出寻人,而人上去把他们处理掉并且把食物放下来就都还好。
现在只要等天亮他们离开就好了。
他们这么想着。
涯底众人吵吵闹闹,最终一起围着坐好。几人开始交谈。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搞的?之前那个疯子不是乖乖巧巧的一个二公子吗?除了小时候做出来了几件绝世器械外不都普普通通的吗?长大后那天赋不也没了吗?怎么突然杀弟弑兄,强夺墨家宗主之位?”问话的人是个真正思考问题的,但是旁人就不是了。
“他就是个疯子!大公子清风明月般的皎皎公子,他一个庶子就是嫉妒便弑了兄。你难不成还要为他说话?”
“可是我听说他们之前关系挺好的啊。大公子不是还曾经从夫人手下救过他一命吗?”
“疯子的想法我们怎么会懂?你究竟想不想为大公子复仇?”
“复仇是一定要的。我就是好奇。你还记得吗?在他接手我们的这段时间,行为堪称仁慈,甚至比……”
还没等他说完,一个沉重的拳头便轮了过来:“你个有奶便是娘的混蛋!那个疯子怎么能和大公子相提并论?!”
之后是一团混乱。
在崖上的狼和人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狼听了刚才的对话,看着人的眼神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人借着底下隐隐传来的光看清了她的眼神:沉静,幽深,带着清澈又深邃的疑问。似冬天的雪,轻飘飘,冰冷冷。
他没有说什么,别过眼前躲过了她的目光。
心里蔓延起细细密密的尴尬。
底下的人一直吵闹,但不知为何,一个人的呼声突然让他们安静了下来:“你们有没有流血?!”
回答他的是一声怒喝:“我们下手知道轻重,怎么会出血?你个蠢货!”
那人并没有愤怒,他如今陷在了别样的情绪中:“既然如此,那这些血是谁的?”
听到他的话,狼和人一瞬心脏一紧:狼的血被发现了……
崖底,众人将火把凑近那摊血和散落在血旁的几片布条。
为首的人用手指捻起一抹血,放在嘴边尝了尝,脸上浮现起狰狞的笑:“找到了……二公子……还是说……家主大人?”
说着,他将头毫不犹豫转向峭壁。目光很快锁定了狼和人所在的地方。眼神阴鸷仿若恶鬼。
听到这句话,狼和人意识到被发现了。
但是,就好像撒的谎终于被揭穿,在惊惧之余竟是松了一口气。
人站直了身体,走到平台边,俯视着下面的人,眼神冷的像淬了冰。
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五十尺的距离,不算太远,可以看到彼此,却又足够远,无法碰到彼此。
人开了口,声音带着清冷的笑意,他的发带也用去给狼包裹伤口了,所以长发如今披散着,衬翻飞的衣袂,不似凡尘中人:“好久不见啊,刘二。”
底下的人也笑着看他,但终究不如台上人那般能装。笑容间尽是狰狞:“也就刚才在水边分别而已,不算太久。”
“是吗?本家主倒是觉得过去了好久。”
“你个狗东西,竟然敢自称家主!大公子的血还在地里喊冤呢!你怎么坐的住?”
台上人笑了,悠久且无声,但狼却看见了,在他眼里那幽深的孤寂。
他笑了好久,像是真的觉得那事情好笑。
良久,终于开口道:“行吧,随你怎么说。”
涯底人的愤怒清晰可见:“现在天黑,我拿你没办法,但你等着,天亮了。我就上去要你的命!”
台上人依旧一派轻松:“随你,但能不能拿到这条命,就看你的本事了。”
说完,他无视底下人的怒吼,坐回了狼的身边。
可在崖底,人声依旧喧嚣:“我就不信你还能长翅膀飞了。”
听到这话,人突然眼中泛起光彩,他看着狼,声音很轻:“姑娘,比起坐等别人来杀我,我觉得死在寻找活路的路上更体面些。”
狼听懂了他的话,却又不太懂:“如果攀岩失败,会摔得粉身碎骨,不体面。”
人的笑容中带着决绝:“我可以被摔死,被杀死,被淹死,但是我必须向活而死,死在追寻生命的路上。
“那样死或许难看,但绝对体面,如果坐以待毙或者自杀,或许好看些,但绝对窝囊。我窝囊了十年,好不容易挺直腰杆活了一会儿,总不能就这样自己放弃体面,再次跪下去。”
狼对于他的话依旧似懂非懂,她不懂他所说的窝囊了十年是什么意思,也不懂他为什么这么看重“体面”,但她懂了他的想法和决绝,这就够了。
“好。那我们闯一闯。”
他们说干就干,人背着狼,摸索着向崖顶前进。
狼知道,这是找死,可她没有犹豫,毕竟不找这个死那就得等死,她也想死的悲壮一点。像她之前的狼王一样。
只是,狼静静地想:唯一遗憾的就是一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
在正式出发前,人低下头,朝着刘二道:“下面的,你的鸟儿要飞走了。”
地下的人不明所以,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
他们看见了他们家主在向上攀,留下的背影疯狂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