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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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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虽有井水,但真正致命的是浅浅水下尖锐的嶙石,容珧掉进井里,尖石割破手臂、小腿,伤处渗着绿色,他扶着井边,缓缓站起,又回到了第一日到村里的情形。这点小伤,倒是很快愈合,井口处围绕嬉笑的孩童,只当他是跳了次湖,半人半妖,掉进井里也不死。
“妖怪,你在里头可舒服不?”为首一男孩笑得大声,他是几人里最大的。
“不赖。”
男孩不料他不仅没事,还能说出这么完整的一句话。先前几天不管他们怎么逗弄戏耍容珧,对方都像是傻了一般毫无反应。现在看着,人倒是不傻,就是奇怪得很。村里大人都说他是妖怪,他却不信,照他说,妖怪都是大人骗小孩的,容珧定是在嘴硬!
容珧的眼在黑处倒是显得晶亮,他懵懂地仰头朝着上面细声。
“底下很好玩,你来么?”
男孩自上向下探头,青蓝色井底少年的白面鸦瞳和黏在脸上的湿发让他看起来真像老婆子挂在嘴边的“水鬼”。旁人起哄叫嚷,“跳就跳,有何难!”男孩在鼓舞怂恿下,竟跃跃欲试起来,他料想这井不过只容纳一个成年女子站立,他就是跳下去了也是砸在这妖人身上,不见得会受伤。
何况那天容珧掉落井底,被拉上来不也好好的,不见有丝毫损害。
他趴在井边,看着容珧微笑的脸愈发兴奋,身子慢慢下放,直到要掉落进这个吃人圆孔。
忽然,布衣领子被人提起,男孩手脚腾空扑棱,惊呼不止:“什么人?!”
一道不曾听过的、清越超凡的琅然金声,自井外响起。
“小孩,趴在井边做什么,告诉你,我以前有个朋友,就是像你这样玩玩闹闹,掉井里死的,听说,他还不是马上断气的,是先摔断了手脚,再被自己挤上来的水淹死的。”
容珧站在井中,仰头望着空无一物的井口。
一人身穿雪白束腰华服,银丝绣山峦祥云对领,灰黑腰封别一柄修长剑鞘,悬七彩流光翡玉,肉眼去看,竟是有些朦朦胧胧,不知作何用处。他手拎孩童,一挥,本该四脚朝天满身尘土滚在地上的小孩却仿佛被一股风力撑托着,稳稳落地。
被救下来的男孩,遭人戳破做的坏事,爬起提着裤腰便逃窜到屋子里,大门紧闭,连句道谢都无。
“你说这井里有什么,不惜摔死也要去看呢......”
男人无意往井底一瞧,悠闲自得的话语猛地停顿。
井中竟是有人。
容珧伸出两条颀长瘦削的手臂,向他求助。
好一副受尽委屈,惹人怜爱的景象。不过眨眼功夫,男人就明白发生何事。他手腕翻转,水中木桶便奇异地从井底浮起,托着容珧的双腿,将他扶送上来。
男人一把捞过坠井的容珧,发现他体重很轻,不似凡人。
狐疑的目光在美人身上打量,但容珧似是受了什么惊吓,低垂脑袋,过于茂密湿润的黑发将大半张脸挡住,只留下小巧的下巴和一对薄红嘴唇。
这来者非村中凡人,乃是昭元峰掌教爱徒,李庭英是也。他八岁入教,刻苦修行剑法,筑基入门,因根骨绝佳,有飞升潜能,为掌教钦点嫡徒,饱受宠爱,区区十余年,已成金丹,丹核圆润饱满,灵力非凡,饶是昭元峰这样的名门大派,都罕见如此奇才。
今番是他第二次下山跟随师兄师姐历练寻缘,为昭元峰教派扩大声望,广收门徒。
他们一路驻扎摸骨,遇到合适的少年便赏父母三十两白银加百斤干粮,将人带回门中修道,若是答应,此后断绝父母联系,视作孤儿。乱世之中,饥贫交加,去昭元峰还能混个好差事,吃个暖饱饭,大多父母都乐意交换。
他没想到,本以为是枯燥无味的一场村落摸骨,竟会有如此奇异之人。
“人在岸上,影见水中,投人影则杀之——”
容珧的脊背在不经意时绷紧了。
李庭英却松快地笑道。
“第一次见到弟弟,顿时有了这般错觉,小小玩笑,还望饶恕。村口正在招收修道门徒,小弟要不和我一道去看看,摸摸有无道骨?。”
他一个响指,周边的空气都仿佛燃烧起来。极其细微的声响,让容珧身上的水汽很快消去。
本是温暖干燥的法术,却让人发出恐慌短促的叫声。容珧懵懂无知的双眼,因为察觉危险而变得灵动、湿润起来,光晕在他黑不见底的瞳仁里流转,十分恐惧模样。
容珧如见天敌般将腰肢挺起,被托在臂弯的两股战战,手指绷成利爪样,然而因为藏于衣袍幸而无人发觉。那在李庭英眼里微不足道的小小入门戏法,却化作炙热、残暴的火星,仿佛为了夺他命门而来。
怀中人剧烈地反抗,让李庭英不得不收回火术,松开手臂。
容珧双足触地,便像阵风似跑了。
李庭英挠挠头,不曾想,在这么个未曾开化的小山村,也能遇到这般气质的少年。他随师兄师姐一路走过来穿越至少十个村落,里面的少年大多朴实单纯,一听到有粮吃能修仙,马上便举着手要来测灵根。哪像这个被人欺负的少年,听到他们在找徒,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庭英为人是个热心肠,总想着好事做到底,况且看到方才几个孩童捉弄容珧,甚至连推人下井的阴损事都做出来,顿时对容珧心生怜悯。昭元道义帮扶贫弱,兼济天下,他决定要为容珧测测仙骨。
暗中掐诀,心念寻踪符暗语,黄土地上很快显现出一道发光鞋印,通往层层叠叠小屋深处。
这厢容珧回到家门口,靠近门缝,从缝隙里发现娘亲正跪在地上收拾什么,一方扎染蓝的麻布,里头堆了些花钱、木头片。道是家中陈旧物品,人总是要趁着过节前濯洗拂尘,容珧不甚在意,双手贴在门把,往前推——
门后不知何时贴上的符箓,鸡血朱砂字登时红光大作,宛若云中晚霞般,竟将原本昏暗的屋子照得诡异亮堂!常人看不见的法气,对他却是有如通天的巨鞭,狠辣地抽打上来,这一碰,让刚修成人形的他鲜血淋漓!
容珧一声惨叫,十指溃烂,后退数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触碰到门板的双手。
青烟蔓开,他的眼神在朦胧中变得脆弱悲伤,反复望着门缝里毫无察觉的妇人,仍是不敢相信自己被娘亲所害。
“你的手……”
跟在后头的李庭英眼疾手快,执起他的手,看原本葱白无瑕的一双手变得血肉模糊,心下更是生气。
“这帮小兔崽子,欺人太甚,走,我带你疗伤去!”
房子内的容婶听见动静,踉踉跄跄地爬出来,看到容珧双手血流不止,登时想起老道士说的妖怪等邪性怪物触碰道符便会手脚绽裂血流不止,她指着容珧大叫起来:“怪物,怪物,还我儿来!”
容珧讨厌别人叫他妖怪,实际他连妖怪是什么也不知,只知道大家都憎恨被这么称呼的事物。“我不是妖怪……”他喃喃。
“你还说不是妖怪,你看你的手,只有怪物会被黄纸符咒弄伤,我杀了你,死妖怪,把我儿子还给我!”容婶抄起铁锹,直冲着两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