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紫霞云桥上，蕙姬、芝姬两位仙姑，正在匆匆赶往蟠桃盛会的途中，因着边行边说笑，怀中捧着的玉露从摇摇晃晃的瓶口中倾了一粒出来，掉将进凡间一处异常深邃的潭底，她二仙不曾察觉，笑吟吟地入了千年一洞开的天宫天府，赴那盛会。
玉露入潭，溶挂在一株油绿的水草上。
天上一日，地上十年，转眼便过了百年。
森然夜色里，一道缓慢而摇颤的绿影从平静的潭水中渐渐浮出水面。
错综的水草或卷曲或竖直，将它全身包裹，内里黑漆漆的是深水河泥，水草里缠着许多东西，树枝、鱼刺、白骨......随着浮出水面的部分愈大膨大，杂物碎物扑扑地抖落。
绿影向岸边漂浮，最终，它踩在泥泞的河岸，成了人形，艳丽的妖衔着新生的长发，赤身行走。
湿漉漉的脚印，在经过之处，落下不同的形状。
它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处村落。
村落里有一口古井，村民世代取饮。
水鬼趴在井边，伸手去摸，他探出的手，颜色比月光更冷，看着竟像是死人的手。
手臂三尺，岂碰得到水井中的水。
水鬼身体前倾，不够，便再倾，直到“噗通”一声掼入水中。
鸡打鸣才被村民发现。
辛勤的农妇提着孩童重的木桶到井边打水，绳子和桶刚丢进去，不听水声只听闷声，往下去看，立时尖声大叫起来。
“投井，有人投井啦——！”
不足百人的小村，何曾见过几人投井的？顿时鸡犬不宁，汪洋一片的人簇拥在井边往里看。
井里确实有一个人，蜷缩着身子在狭窄的筒子样的深井里坐着，他从黑藻般的长发里露出怯生生的一只眼睛，惶恐地看着他的第一个天亮。
众人七嘴八舌七手八脚地将他从井里拉出来，大人让小孩们回屋里，别凑这个热闹，小孩们偏要从门窗里探出头，看这个惨白似鬼的少年被人放在地上。
匆忙里有个农妇抱了条棉被披在他肩膀。
水鬼只觉得有东西骤然落在身体上，抬头，眼里表情可称为不解。
“你说，最近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跟水过不去了。容婶家的，还有这个......”
农妇将他紧紧裹在棉被里抱住，竟是脸胀得通红，呜呜地哭泣起来。
旁人见了也是不忍：“容婶，你莫要认错人咯，这个小子不是你家儿哟。”
“你胡说！”容婶哭得天昏地暗，“谁说我儿被水鬼缠了去，他刚从京城回来报喜，你们或许记不得他的相貌，我做娘的还能不知吗？！这分明就是我的儿......！”
霎时间，村民们面面相觑，前几日上午，他们确实是从潭水里捞了具吸饱了水的身子上来，容家人也亲自辨认了，身上的衣服、配饰，都是容婶亲手缝的首饰。这容家郎自幼随父行商，京城来信报喜，说是进了乡试，要回家探亲。
结果，回村里也就几天的功夫，少年贪玩戏水，跌落潭水，也就不过弱冠之年。
仓促办了丧事，容家男人收拾行囊又回京了。留下容婶一个妇人在村说什么也不肯走，要守着幼子的冢。
村里没几人真正见过容家幼子，于是都道容婶是疯了。
不过既然有人认了这个掉落深井而大难不死的少年，村里也就不作什么怀疑，照例是打水煮饭打柴去了。
只是日子久了，难免有些闲言碎语。
都说容婶是疯了，成日抱着那少年神神叨叨地念。而那少年，也像是疯了似地，眨着黑不溜秋的两颗眼珠子，没什么身材，皮肤也总是惨白惨白，呆呆地听着容婶念，也不嫌烦似的。
有日容婶给他倒热茶，左脚踩右脚，一不小心滚烫的水从手里洒出，洒在坐板凳上的少年身上。
容婶唯恐将孩子烫坏了，拿干布要给他擦干的时候，见人一动不动，仿佛无事人，她怔然将手中干布放下。
“珧儿，你、你不疼么？”
少年如实回答：“不疼的，娘亲。”
容婶捂着脸，深深地吸气，后猛地睁眼，借着窗外的光，认认真真地审视跟前的男儿。
“是我的珧儿没错，这脸，这身，还有身上的胎记......”她正是依靠着那日清晨在少年膝盖的小痣辨认的容珧。
传闻水鬼摄人魂魄，会佯装水边活人模样上岸骗人，将人骗得晕头转向，再神不知鬼不觉吸干精元，余一具人干。每吸食一人，水鬼容貌便艳丽几分，寿元增加几十年，它们惯会模仿凡人行为举止，唯有驱鬼的巫师，才能辨别水鬼的真身。
她渐渐对少年起疑。
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猜想，她在夜里彻夜不眠，站在容珧床前，死死盯着床上平躺少年。
容珧面朝屋檐，平缓地呼吸，恍然睡梦中。
正当容婶以为，容珧铁定已经入睡，举起手中的石锤，眦目欲裂，她要将容珧的腿脚砸断，若是容珧叫出来，便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便装疯半傻地将他当做自己的儿子养。若他仍不动......
石锤刚要落下。
床上人幽黑似深潭水的眼眸子一下睁开了。
他微微笑着对容婶说：“娘亲，早上好。”
容婶手中的石锤垂在半空，她僵硬着脖子，将头颅一点一点转向窗子。
镂空的窗户外，哪有什么太阳，黑鸦鸦的，正是夜露最寒时。
“鬼......鬼呀！！！”
那沉甸甸的锤子握在手里，想也不想地砸下去。
少年心里一惊，侧了侧腿，锤子便砸偏在床板上，本就不厚实的木板顿时凹陷一个碗口大的窝坑。
这一砸，砸醒了容婶，她丢开锤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不知你是哪里的神仙，求你行行好，把珧儿还给我罢！”
“我就是你的珧儿，为何不信？”
月光下，容珧还是那副长相，鹅蛋般的头脸，下巴略尖了不少，常笑的唇瓣像两片均匀的柳叶，毫无平仄地铺放在他白生生的面盘子上。
他爬起身来，窸窸窣窣地凑近容婶，像孩子似地往他娘怀里钻：“娘亲，是珧儿。”
发出几声诡异的抽噎，容婶颤抖着双手，掀开自己的衣裳，将少年一把拢住。
“是娘对不起你......”
-
翌日。
大早村里的人就都涌到村口的土路上，挤挤攘攘的议论什么“昭元峰的长老下凡寻觅仙苗”、“村中所有未及弱冠的小儿都到空地处摸寻仙石”。
村民虽对修仙、炼丹这类的不甚了解，但外地里浩浩汤汤来了数十人马扎营举幡旗，很是热闹，引人围观。
容珧捧着水缸，照例是来井里舀水吃。
他回来以后，容家吃水愈发多，有时候能见着他打三、四次大桶，常人就是洗澡也未见得这样挥霍，议论声多了，传到小孩子耳朵里，便当了真。
他刚把木桶丢进水井里，探身去拨那根固定用的麻绳，突觉有人推搡自己后腰，三四双手用力将自己推入井中。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