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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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事务司的走廊漫长而安静，深色地毯吞没了脚步声。伊莱恩的办公室是距离格兰杰司长办公室最近的一个小隔间，像是一个精心设置的哨岗。
接下来的一周，生活被一种全新的、高速运转的节奏填满。两人也顺利度过了短暂的工作磨合期，从最初的单向配合变成了渐有默契的高效协作。赫敏看得到伊莱恩眼底的热忱，也欣赏她对法条的敏锐洞察，却也时常留意到这个年轻后辈身上的莽撞与激进 —— 偶尔为了推进法案进度，会忽略掉魔法界复杂的派系平衡，急于求成。每当这时，赫敏便会以导师的姿态提点她，从不是生硬指责，而是将过往的工作经验揉进具体的案例里，告诉她法律改革从非一蹴而就，严谨与耐心同样重要。
威森加摩的挫败似乎没有在赫敏的工作日程上留下任何可见的凹痕。她依然每天最早到达，最晚离开，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以惊人的速度被处理、批注、分发。伊莱恩的工作则琐碎而至关重要：过滤信件（区分出真正重要的和纯粹发泄情绪的），预约会面（巧妙地挡掉无数想沾“格兰杰司长”光的人），准备会议材料（确保每一份文件都格式完美、索引清晰、附带精准的摘要）。
她很快发现赫敏对细节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羊皮纸的边缘必须对齐，墨水颜色必须统一，引用案例的编码绝不能有误。在这一点上，伊莱恩喜欢赫敏尊重法律的态度，她也投注全部心力做到极致，她会为核对《基本权益案》修订稿的一个脚注而忙到凌晨，也会确保每一份呈交的报告都格式完美、索引清晰；伊莱恩还会每天早上提前到办公室，将赫敏桌上散乱的卷宗按工作习惯重新分类，也顺势将档案室中近三年的法律材料都整理归位，看着井井有条的档案室与司长办公室，赫敏和同司的前辈们都流露出欣赏之色。
而在这些“本分”之外，一些额外的、静谧的仪式悄然形成。她发现赫敏偏爱在每天办公前前来一杯「霍格莫德午后」——一款风靡魔法界数十年的经典红茶——或许有提神的作用，或许也是生活中的一丝调剂。伊莱恩也开始渐渐习惯每天来办公室后先用魔杖将格兰杰司长红茶的水温调好，再给自己来一杯拿铁的“工作准备流程”。
除此之外，伊莱恩严格守着一条无形的线，却从不多做半分多余的举动。知道赫敏欣赏麻瓜的法律思维后，她在书店对一本新出的专著踌躇良久，最终买下，却只敢在清晨无人时，将它放在办公桌最不显眼的角落，附上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希望对您有所启发」。她害怕自己那无法完全公事公办的、过于炽热的关注本身，会成为赫敏需要处理的又一个“问题”。
她的努力很快被注意到了，毕竟是霍格沃茨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位O.W.L 12O 成绩的高材生（甚至破了格兰杰司长本人的11O 记录），只要稍加努力，金子很难不发光。
一天下午，伊莱恩将一份关于跨国魔法生物贸易协定的分析报告送进去。赫敏正好批阅完一份文件，快速翻阅了几页。
“材料收集得很全面，格式很标准，”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特别是国际法条款的交叉引用部分，非常规范的报告，比入职三四年的做得还要好。”
伊莱恩愣了一下，心脏莫名快跳了一拍。“谢谢您，司长。格式方面我参考了您去年在《国际魔法法律评论》上那篇关于法律文本规范化的文章。”
赫敏终于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看过那篇？”
“是的，司长。入职前，我尽可能阅读了您公开发表的所有学术文章和听证会记录。”伊莱恩如实回答，脸颊有些发烫。
赫敏点了点头，目光回到文件上，似乎只是随口一提：“继续保持。法律工作，严谨是基石。”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很努力，我看好你的发展。”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伊莱恩走出办公室时，感觉走廊壁灯的光似乎都明亮了几分。那是一种奇特的满足感，并非源于夸赞本身，而是源于自己的努力被那个她视作标杆的人，用她最尊重的方式——专业的、就事论事的方式——所确认。
然而，更多的时候，赫敏·格兰杰对她而言，依然是一扇紧闭的门后一个高效运转的符号。伊莱恩能听到门内传来持续的羽毛笔书写的沙沙声，偶尔有飞路网呼叫的绿光闪烁，有时是魔法部长金斯莱·沙克尔严肃的声音，有时候是“救世主”哈利·波特与她半公事半私事的聊天声，有时是一些法律事务司的老职员与她商讨问题的声音，有时则是罗恩·韦斯莱音量忽高忽低的、听起来有些焦躁的谈话片段。而赫敏的回答通常简短，语气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唯有哈利来时才有些许的笑声，更多的时候听不出太多情绪。
伊莱恩就坐在门外，处理着无穷无尽的文件，泡着一壶又一壶温度刚好的红茶。她觉得自己像舞台侧翼的剧务，能听到台前的台词与掌声或嘘声，能看到主角的背影，却触摸不到那场演出真正的核心。那个在图书馆书页上发光的名字，那个在威森加摩独自承受侮辱却依然挺立的身影，与眼前这扇门后那个严谨、忙碌、似乎永远游刃有余的部长之间，依然隔着一层她无法穿透的玻璃。
直到那个加班到深夜的星期三。
魔法部大部分楼层已经熄灯，只有法律事务司的几个窗口还亮着。伊莱恩在为明天一场重要的部门联席会议准备最后的材料。她抱着一叠厚重的卷宗，走进茶水间，想泡一杯浓茶提神。
小小的茶水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她将卷宗放在料理台上，抽出一份《跨物种贸易中家养小精灵权益保障的现状与挑战》的发言提纲，深深吸了口气，开始低声默念核心论点。
“……因此，将家养小精灵纳入现有劳工保护框架的尝试，并非创造新权利，而是对既有魔法契约体系中隐性剥削结构的修正……”她念得有些磕绊，眉头紧锁。这套论述逻辑严密，但面对的将是魔法生物管理控制司那些保守派官员，他们可不像威森加摩元老那样至少维持表面的礼仪。
“把他们想象成炸尾螺。”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伊莱恩吓得几乎跳起来，手里的羊皮纸哗啦散落一地。她慌忙转身，看见赫敏·格兰杰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空茶杯。她脱掉了正式的长袍，只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卷发有些松散地挽在脑后，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司、司长！”伊莱恩手忙脚乱地蹲下捡拾文件，“对不起，我没注意到您……”
“没关系，是我吓到你了。”赫敏走进来，将茶杯放在料理台上，很自然地帮她也捡起几页纸。“很晚了，还在准备明天马丁的质询？”
“是的，”伊莱恩接过纸张，脸上发烫，“我想再熟悉一下发言的内容……”
赫敏点了点头，没有看她，径自走到水壶前，用魔杖点了点，开始烧水。茶水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水壶逐渐加热的微弱嘶鸣。
“你刚才那段，”赫敏忽然开口，背对着她，“逻辑没问题，但语气太学术了。马丁司长听不懂，也不耐烦听。”
伊莱恩的心沉了一下。“那我应该……”
“我第一次在威森加摩正式发言前，”赫敏打断她，声音很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事，“在女盥洗室的镜子前，把同一段话练习了至少二十遍。还把罗恩当成了假想敌，冲着他那张傻脸排练如何反驳。”她说着，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很短暂。“结果正式上场时，还是紧张得差点把‘根据《国际巫师联合会宪章》’说成‘根据《古怪姐妹乐队巡演章程》’。”
伊莱恩愕然地看着她的背影。水开了，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赫敏熟练地取出茶叶罐，舀出茶叶放入两个茶杯。
“后来我发现，”她继续说着，将热水注入茶杯，茶香瞬间弥漫开来，“与其把他们想象成需要驳倒的对手，不如想象成……特别挑剔、固执己见、但心肠其实不坏的图书馆管理员。比如平斯夫人。你只需要向她证明，你完全理解并尊重图书馆的规则，然后清晰地、一步一步地展示，你的提案如何在规则之内，让整个‘图书馆’变得更好。”
她端起其中一杯茶，转过身，递给伊莱恩。
伊莱恩下意识地接过，温热的瓷壁烫着她的指尖。
赫敏就站在她面前，很近。没有长袍的威严包裹，没有办公桌的距离阻隔，昏黄的灯光下，她眼下的疲惫清晰可见，嘴角那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自嘲般的笑意也清晰可见。不再是战无不胜的“格兰杰部长”，不再仅仅是那个在书页上发光的符号。
这是一个会紧张、会找奇怪方法克服紧张、会分享自己尴尬往事的前辈。
一个真实的人。
伊莱恩握着温热的茶杯，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陌生地跳动了一下。那感觉不同于崇拜的悸动，不同于被认可的满足，也不同于目睹她受辱时的心疼。它更暖，更软，更具体，带着茶水间的茶香和灯光温度，悄无声息地钻进她心底某个刚刚裂开缝隙的角落。
“谢谢您，司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不客气。”赫敏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小口，目光落在伊莱恩散落在台面的卷宗上。“论点本身没问题，克拉克小姐。你准备得很充分，现在需要修改的就是把’修正隐性剥削结构’这种专业词，换一种更易理解的方式，比如’我们发现，有些古老的契约条款，在保护小精灵免受意外伤害方面存在漏洞，我们的提案只是想补上这个漏洞’。从具体问题开始，而不是抽象的概念。”
她说完，又喝了一口茶，拍了拍伊莱恩的肩膀，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其实你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很完善了，接下来就当这是对着一大群炸尾螺展现自己的时机。”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伊莱恩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逐渐冷却的茶。茶香萦绕，灯光昏黄。她低头，看着羊皮纸上那些严谨的论述，耳边回响着赫敏刚才那些平淡又无比真实的话语。
盥洗室的镜子。二十遍练习。平斯夫人。
玻璃似乎裂开了一道缝。光，以一种不同的角度，透了过来。
门外，法律执行司深长的走廊沉入夜的寂静。而在某个小办公室的门口，那盏为部长亮着的灯，似乎也温柔了少许。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