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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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伤是金黄色的，
如果有光透进窗里就能看见，
像飞舞的棉絮。
——郑宜农《金黄色的》
魔法部法律事务司的走廊，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冷峻的秩序感。深色地毯吸收了一切杂音，唯有墙壁上历任司长的肖像画偶尔发出轻微的鼾声或羽毛笔的沙沙声。空气中混杂着羽毛笔墨水的清香、魔法药剂的淡苦味，以及旧羊皮纸特有的干燥气息。伊莱恩·克拉克站在最深处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伊莱恩正式入职魔法部法律事务司的第三天，也是她第一次以司长助理的身份，陪同赫敏·格兰杰前往威森加摩参加会议。她站在法律事务司司长办公室的门口，指尖微微蜷缩，握着的不是魔法卷宗，而是一本深蓝色布面、边缘已经微微磨损的麻瓜笔记本。封皮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法律思考札记”。里面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关于《家养小精灵基本权益法案》的法理分析、关于国际巫师联合会相关条款的交叉引用、关于战后魔法契约法演变的梳理。
深吸一口气，伊莱恩轻轻敲响了办公室的门，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格兰杰司长，您早上好，会议还有二十分钟开始。”
“进来。” 办公室里传来一道清晰而沉稳的女声，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自带一种不容置喙的专业气场——那是伊莱恩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在魔法史纪录片里听过的声音，此刻真切地在耳边响起，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推门而入，伊莱恩第一眼就看到了办公桌后忙碌的身影。赫敏·格兰杰穿着一身深绿色的魔法部制服，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她的指尖握着一支边缘磨损的羽毛笔，正快速在一卷羊皮纸上批注，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而严肃，面前摊着好几份卷宗，除了家养小精灵相关的草案，还有几份标注着“紧急”的文件——那是魔法部日常的法律纠纷，有巫师之间的财产争端，也有麻瓜与巫师的边界冲突。
阳光透过办公室的落地窗斜斜洒进来，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也在羊皮纸卷宗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笔尖划过羊皮纸的痕迹被光影衬得愈发清晰。伊莱恩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麻瓜笔记本，目光微微发怔。
窗格的光影随着时间悄然移动了几分，她想到了自己入职第一天见到格兰杰司长的情景。和今天一样，巨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上，文件堆叠如山，却整整齐齐。墙壁上的书架直抵天花板，塞满了厚重的典籍和颜色各异的卷宗盒。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而赫敏本人就坐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
当时的她正低头批阅一份文件，手中羽毛笔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和今天一样，格兰杰司长卷曲的棕发在脑后挽成发髻，只不过那天不用出席会议，发髻有一丝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穿着简洁的深灰色长袍，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听到伊莱恩进来，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伊莱恩感觉自己呼吸停滞了半拍。
不是因为她比照片上更美——虽然确实如此——而是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仿佛时光将她学生时代那耀眼夺目的聪慧与锐气，耐心地淬炼成了一种更温润、也更坚实的存在。不是历史书里泛黄的英雄肖像，不是报纸头版上定格的、遥不可及笑容。那不是能被相机捕捉的瞬间，而是流动着的生命本身。
是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赫敏·格兰杰。伊莱恩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克拉克小姐。”赫敏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落到她怀里的笔记本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早。麦格教授的信我收到了。欢迎加入法律事务司。”
“谢谢您，司长。”伊莱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很荣幸能在这里工作。”
伊莱恩看着赫敏，虽然心中还在感叹缘分的奇妙，但行为上已经恢复冷静，用练习了好几遍的语气简要说明情况：“会议还有二十分钟开始。我已经整理好您需要的《家养小精灵基本权益法案》初版草案，以及昨天您交代的、巫师抚养权纠纷的补充卷宗，都按您的习惯分类放好了。”
赫敏听罢抬起头，目光扫过她，眼底的专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疏离，语气平淡却客气：“克拉克小姐，坐吧。辛苦你了，卷宗我等会儿看，先把会议流程给我过一遍。”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伊莱恩手里的麻瓜笔记本，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的熬夜加班，显然让她有些疲惫。
“好的，司长。” 伊莱恩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翻开笔记本，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却依旧保持着清晰的语速，“今天的威森加摩会议，先审议《魔法物品进出口合规法案》的修订稿，这是日常法务审议；之后，就是您提出的《家养小精灵基本权益法案》初版的首次讨论，预计纯血派议员会提出强烈反对，我整理了他们可能会质疑的几个点，都标注在草案的侧边了。”
赫敏点点头，接过伊莱恩递来的草案，羽毛笔在指尖轻轻转动，快速翻阅着。她的动作利落，目光敏锐，很快就注意到了伊莱恩标注的重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赞许：“做得很细致，考虑得很周全，比我当年刚入职时，要能干得多。” 这句表扬很淡，却让伊莱恩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所有的紧张，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她下意识地说道：“没有没有，我只是跟着您的思路走，都是参考您之前的发言写的。考虑周全的还得是您。”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懊恼，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热切，像是急着讨好领导，她局促地笑了一下，生怕引起赫敏的反感。
但赫敏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淡淡笑了笑，将草案合上，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衣角：“走吧，该去威森加摩了。记住，旁听的时候，少说话，多观察，威森加摩的辩论，比你在霍格沃茨的模拟法庭，要复杂得多，也残酷得多。” 她说着，随手拿起桌角的陶瓷杯喝了一口茶——里面是伊莱恩提前半小时到岗，用保温咒温好的红茶，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是她特意打听后，按赫敏的喜好准备的。
伊莱恩跟在赫敏身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身上。她们穿过漫长而安静的走廊，脚步声被地毯吸附，只有壁灯在头顶投下温暖的光晕。走廊里，不时有魔法部的职员走过，看到赫敏，都恭敬地问好，眼神里满是敬畏——她是格兰杰司长，是现任魔法部法律事务司司长，是战后魔法法律改革的核心人物，是无数巫师心中的英雄。她的思绪闪回到11岁那年在麻瓜图书馆看到的那个词条，而眼前的人，比书本上描述的更耀眼，也更遥远。
威森加摩的议事大厅，庄严肃穆，穹顶高悬，烛火摇曳，映照着大厅两侧的席位。伊莱恩跟在赫敏身后，坐在了司长助理的位置上，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心中满是震撼。大厅前方，是威森加摩议员的席位，其中一部分，坐着面色冷峻的纯血派议员，他们的胸前都别着家族勋章，看向赫敏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轻蔑。
会议如期开始，首先审议的是《魔法物品进出口合规法案》的修订稿，这是魔法部的日常法务工作，赫敏作为法律事务司司长，有条不紊地阐述着修订的理由和具体条款，逻辑缜密，语气坚定，面对议员们的质疑，总能精准地给出回应，举手投足间，尽显专业素养。伊莱恩坐在一旁，认真地记录着，笔尖在麻瓜笔记本上快速滑动，不仅记录着会议内容，更记录着赫敏发言时的每一个细节——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应对质疑时的从容，都深深烙印在伊莱恩的心底。
很快，会议进入了核心环节——《家养小精灵基本权益法案》初版的辩论。赫敏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手中握着草案，目光坚定地看向各位议员，缓缓开口：“各位，家养小精灵是魔法界的一员，它们拥有独立的意识和情感，却常年被奴役，没有人身自由，没有基本的权益保障，甚至常常遭到虐待。这份法案，旨在保障家养小精灵的基本生存权、休息权，禁止任何形式的虐待行为，这不是违背魔法传统，而是顺应时代的进步，是对每一个生命的尊重。”
她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位纯血派议员猛地站起身，语气刻薄，满是嘲讽：“格兰杰司长，我看你是被麻瓜的想法冲昏了头脑！家养小精灵生来就是为巫师服务的，奴役它们，本就是魔法界的传统，你一个泥巴种，也配在这里谈论‘权益’？还想改变魔法传统，简直是痴心妄想！”
“泥巴种”三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在空气中，也扎在伊莱恩的心上。空气凝固了。伊莱恩感觉自己的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刹那冻结。愤怒——尖锐、滚烫、带着耻辱感的愤怒——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看向赫敏。
赫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有那么一秒钟，伊莱恩以为她会反驳，会像书中记载的那样，用她著名的机智给予回击。
但她没有。
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发言的议员，脸上没有任何裂痕。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甚至比之前更加平稳：
“感谢您如此生动地展示了这份法案为何必要——它旨在消除的，正是您刚才所展现的、基于出身的偏见。现在，我们可以回到对法案第十三条的具体讨论了吗？”
她继续说了下去，条分缕析，仿佛那个恶毒的词组只是议程表上一个无关紧要的错字。接下来的辩论，愈发激烈。纯血派议员们轮番发难，用各种刻薄的语言侮辱赫敏，质疑法案的合理性，甚至威胁她，若是执意推行，将会遭到纯血派的集体反对。可赫敏始终站在那里，挺直脊背，逻辑清晰地一一反驳，没有丝毫退缩，她的眼神里，满是理想主义的光芒，和不容撼动的坚定。
伊莱恩坐在一旁，紧紧握着拳头，指尖泛白，心中既有对纯血派议员的愤怒，也有对赫敏的心疼与崇拜。她看着赫敏独自面对所有的恶意与刁难，看着她哪怕孤军奋战，也依旧坚定无畏，忽然明白，书本上那个“无所不能的传奇英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与坚持。
会议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最终，《家养小精灵基本权益法案》初版讨论暂时结束，未能达成一致，后续将进一步审议。当议长宣布会议结束时，赫敏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眼底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
议员们陆续离开，议事大厅渐渐变得空旷。穹顶的烛火似乎也暗淡了些，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伊莱恩连忙起身，快步走到赫敏身边，递上一杯温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司长，您辛苦了，喝口水吧。”
赫敏接过温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大厅角落的空会议室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抬手按住眉心，闭上双眼，神色间满是倦意，与刚才在辩论场上那个锋芒毕露的格兰杰司长，判若两人。
伊莱恩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走了进去，站在她的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过了许久，赫敏才缓缓睁开双眼，看向伊莱恩，注意到她眼底的担忧，淡淡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许：“别担心，我没事。比这难听的话，我也听过，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就是这一句平淡的“习惯了”，让伊莱恩的心脏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有些发热。她看着赫敏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脑海里，忽然闪过11岁那年，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上的画面——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赫敏·格兰杰”这个名字的重量，也是那束光，第一次真正照进她迷茫的世界。
那天是霍格沃茨开学的日子。车厢里挤满了兴奋的新生，空气中弥漫着比比多味豆和巧克力蛙的甜腻气味。伊莱恩缩在靠窗的角落，怀里紧紧抱着她那本从二手书店淘来的《现代魔法史简编》。周围，几个明显来自巫师家庭的孩子正热烈讨论着魁地奇球队、对角巷的新店铺，以及他们父母或祖父母在魔法部的职位。
“……我爸爸说，神秘人倒台后，魔法部简直乱套了，什么人都能进去工作。”一个金发男孩大声说，有意无意地瞥了伊莱恩一眼，“连泥巴种也能被提为临时司长”[注：私设为战后一段时间内赫敏曾入职魔法部恢复秩序，直到形势平稳才回到霍格沃茨完成学业]。她穿着略显过时的麻瓜衣服，在一群穿着崭新巫师袍的孩子中格外扎眼。伊莱恩把脸埋进书里。那些陌生的名词——魁地奇、对角巷、魔法部——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她是接到了一封改变命运的信，却发现自己踏入的是一个早有自己规则和历史的陌生世界。
火车穿过苏格兰高地的雾气，车厢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伊莱恩翻开《现代魔法史简编》，手指划过那些描述巫师战争的章节。文字艰涩，充满了她不理解的政治术语和家族恩怨。直到她翻到一章名为“战后重建与新的一代”的部分。一张小小的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三个年轻人站在霍格沃茨城堡前，笑得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照片下的说明写着：“哈利·波特、罗恩·韦斯莱与赫敏·格兰杰，1998年5月。”
她的目光停在那个棕发女孩身上。赫敏·格兰杰。名字旁边有一段简短的注释：“麻瓜出身，霍格沃茨战争期间表现突出，战后投身魔法法律与家养小精灵权益改革，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年轻女巫之一。”
麻瓜出身。最具影响力的年轻女巫。
伊莱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车厢的颠簸、窗外的风景、周围孩子的窃窃私语，都渐渐远去。她想起入学前在破釜酒吧，那个帮着打理酒吧的、名叫汤姆的巫师，在得知她是麻瓜出身后，那短暂停顿后略显疏离的礼貌笑容。想起在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那个来自纯血家族的女孩对她“居然不知道什么是家务魔法”的惊讶眼神。
原来，像她这样的人——这个在魔法世界格格不入、连基础常识都需要从头学起的“麻瓜出身”——也可以站在城堡前，和拯救了巫师世界的英雄并肩而立。也可以成为“最具影响力”的人。
她合上书，指尖还留在那个名字的位置。窗外，霍格沃茨城堡的尖顶在暮色中浮现，灯火点点。那一刻，一个朦胧但坚定的念头在她心中扎根：如果她能，那么也许，我也可以。从那天起，赫敏·格兰杰，就成了她心中唯一的光，成了她想要追逐的方向。
“你的速记稿，明天上午十点前放在我办公桌上。”赫敏的声音将伊莱恩拉回现实。她已经收起了疲惫，恢复成平日干练的模样。“重点标注纯血贵族几种关于家养小精灵历史方面的解读，我需要针对性准备反驳材料。”
“是，司长。”
“还有，”赫敏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伊莱恩脸上停留了一瞬，“今天表现不错。第一次旁听这种会议，难免不适应。以后会习惯的。”
以后会习惯的。
伊莱恩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深色长袍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还有，明天有一场关于麻瓜与巫师边界纠纷的调解会，你也一起参加，熟悉一下魔法部的日常法务工作。”
伊莱恩心中翻涌的、被那声侮辱刺痛的情绪，瞬间被一丝喜悦取代——她知道，自己与赫敏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十九年的时光，隔着“传奇”与“普通人”的鸿沟。赫敏的世界，她此刻还无法涉足，赫敏的过往，她也无法参与。但此刻，她能获得与偶像进一步认识、近距离观摩学习的机会，这就够了，不是吗？空会议室里的微光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紧紧攥着的笔记本上，映着她眼底的光芒，温柔而坚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