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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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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恋爱这件事,对祝文笙来说,新奇得像打开了一扇从未踏足的门。
他开始有了莫名其妙的分享欲——路边的野猫,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甚至是办公室窗外飘过的一朵云,都想拍下来发给沈江岳。可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又会犹豫,怕对方觉得自己无聊。好在沈江岳也没好到哪里去,会偷拍秘书打哈欠的丑照发给他,配一句“今天的摸鱼素材”,反倒让他松了口气,原来喜欢一个人,连“无聊”都是相通的。
中午休息,祝文笙在食堂打了饭,刚要回办公室,就被胡永卓笑着拦住:“祝理事长,留步。”
“怎么了?”
“下午要去总部汇报吧?”
“是。”
“巧了,我也去市里,搭我发小的顺车,省得你等公交。”
“那就麻烦胡主管了。”
“嗨,客气什么。”
吃完饭,胡永卓便催着出发。车程四十分钟,祝文笙不敢耽误,拿上材料就上了车。开车的人姓麻,胡永卓叫他麻二,说是发小,在市里揽些小工程。
“真没听出来胡主管是本地人,口音一点都不像。”祝文笙随口搭话。
“老家在这儿,初中就跟父母去C市了。祝理事长是C市人吧?”
“是。”
“听说你们一中重本率很高,当年我差两分没考上,不然还能跟你和沈总当校友呢。”
祝文笙笑了笑,没接话。
“这地方跟C市没法比,经济落后得不是一点半点。”麻二跟着搭腔,语气里满是抱怨。
祝文笙心里一沉——这哪里是顺路搭车,分明是早有预谋。他索性闭了嘴,一路听麻二絮叨经济不景气、买卖不好做,再没开过口。
车子停在市委门口,胡永卓探过头:“祝理事长,回去说一声,我们来接你。”
“不用麻烦,时间不确定,你们忙你们的。”祝文笙道了谢,快步走进总部大门。
小萍开发是明年重点项目,他几乎每周都要来汇报。四个小时后,祝文笙才从区域长办公室出来,刚走到门口,麻二的车就停在了面前。
“祝理事长,真巧,我也刚办完事。”
祝文笙扯了扯嘴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麻二状似随意地开口:“都这时候了,回去也赶不上饭,市里随便吃一口再回?”
“不了,回去还要跟陈理事长汇报。”
“不差这一会儿,吃个便饭就走。”
车子拐上另一条路,祝文笙压下心头的不悦,没再反驳。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口,麻二推开车门:“就这儿,简单吃点。”
祝文笙只能跟着下车,上了二楼包间——胡永卓已经在等了,桌边还坐着两个陌生男人。
“文笙,可算来了,就等你了。”胡永卓笑着起身介绍,“李忠,潘宇,都是我发小。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约着聚聚。”
“你们发小聚会,我掺和不合适。”祝文笙站在门口,语气平淡。
“有什么不合适的,都是同龄人,能聊到一起。”
李忠立刻接话:“祝理事长,早听胡子提起你,年轻有为,不到三十就理事长了!”
“既然是朋友聚会,就别提工作,叫我文笙就行。”
“能跟文笙当朋友,是我们的荣幸!”
四人落座,话题却始终绕着开发项目转。祝文笙打着太极,四两拨千斤,始终不接茬。终于,麻二没了耐心,身子往前一探:
“文笙,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小萍乡人。自己的项目,当然得自己人干。哥几个早几年合伙开了公司,接过不少大项目,实力绝对够。”
“麻总,实话说,开发区项目是总部区域长主导,我就是个跑腿的,说不上话。”
“你不是跟沈总是同学吗?帮忙递个话,我们不求别的,就想参加招标会。”
“走正常流程就行,不用打招呼。”
“沈总公司要求太严,我们小地方工程队,哪有那么多资质……”
祝文笙态度坚决:“我跟沈总真不熟,爱莫能助。”
麻二不死心,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祝理事长,您放心,事成之后,哥几个必有重谢。”
李忠也跟着帮腔:“是啊祝理事长,我们工程队都是小萍乡本地人,这么好的机会,您得帮帮咱们老百姓啊。”
祝文笙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看向胡永卓:“胡主管,这顿饭,没必要吃了。”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就走。
胡永卓追出来,只看到出租车扬起的尾气。他对着车影啐了一口:“呸,装什么清高!”
麻二和李忠跟出来,脸色难看:“胡主管,这怎么办?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让你们稳住点,一上来就塞钱,谁敢收?”胡永卓没好气地骂道。
“那现在怎么办?”
“开发区是扶贫组的项目,肯定优先扶持当地企业。”胡永卓意有所指,眼神阴鸷,“想挣钱,还不愿意动脑子?自己想办法。”
三人站在饭店门口,脸色各异。
这天,祝文笙骑着电动车刚拐进单位大门,就见门口围了一圈人,乌泱泱的,堵得入口水泄不通。他心头一沉,下意识放慢车速,停在人群外围。
“祝理事长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带着探究、不满,还有几分被煽动起来的戾气。带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黝黑壮实,胳膊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他率先迈步上前,挡住祝文笙的车:“祝副理事长是吧,我们哥几个就等你呢。”
“是我,各位乡亲有什么事?”祝文笙推开车站定,语气依旧平和,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十几个人,大多是面生的村民,脸上都带着焦虑。
“我们就想问问你,当初是不是你说的,开发旅游区,我们就不用背井离乡去打工了?”男人嗓门洪亮,带着质问的意味,“现在怎么回事?项目要开工了,却不用我们本地人,合着你当初都是忽悠我们卖地的?”
祝文笙眉头微微蹙起,耐心解释:“各位乡亲,旅游区开发的承建单位,都得走正规招标流程,资质审核、工程能力都有明确要求,不是我想让谁做就能让谁做的。”
“流程?”另一个瘦高个村民立刻接上话,语气尖锐,“忽悠我们卖地的时候,怎么不说流程?什么好处都许下了,现在地卖了,活儿却给外人干,我看你就是自己挣了黑心钱,不管我们平头老百姓的死活!”
“就是!就是!你们这些公共服务署的人一点也不为我们底层服务。”
“听说祝文笙收了工头两万块钱,拿了好处才把活儿给别人的!”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指责声、怒骂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祝文笙被团团围住,前后左右都是激动的村民,他试图提高声音解释流程和政策,可每一句话都被淹没在更响亮的叫嚷里,根本没人听。
“你们是哪个村的?不要在门口聚众闹事!”辛越带着几个同事匆匆跑出来,挤开人群护在祝文笙身边,脸色凝重,“有问题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围在这里吵吵闹闹解决不了任何事!”
“什么闹事!”黝黑男人梗着脖子,“我们就是来要个说法!你们这些当人的,只知道自己吃饱喝足,不管我们的死活!”
混乱中,不知是谁突然推了祝文笙一把,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紧接着,有人伸手扯他的衣服,拳头和胳膊肘擦着他的身体落下。场面彻底失控,推搡声、怒骂声、惊呼声混在一起,祝文笙下意识护住头部,胳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混乱的局面。围堵的村民见状,瞬间作鸟兽散,转眼就混入了外围的围观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理事长,你没事吧!”辛越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祝文笙,看清他的模样时,脸色骤变。
祝文笙的衬衫被扯得歪歪扭扭,袖口撕裂开一道大口子,胳膊上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鲜红的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眼神冷了几度——这场风波,明显是冲着他来的,背后是谁,不言而喻。
“走,先去医院!”辛越不容分说,扶着他往卫生院走。
简单的消毒、清创、缝合,医生用纱布仔细包扎好伤口,叮嘱道:“伤口有点深,这两天别沾水,忌辛辣,按时来换药。”
从卫生院出来,祝文笙直接去了派出所。民警已经调取了公共服务署门口的监控录像,只是摄像头有些年头了,画质模糊,只能勉强看清人群的大致动作,想分辨出具体是谁动手、谁带头,几乎不可能。
“祝理事长,我们已经派人去各个村摸排了,这些人看着都是乡里的村民,应该能找到。”民警语气笃定,“你放心,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绝不放过闹事的人。”
“麻烦你们了。”祝文笙点点头,心里却清楚,这些村民不过是被人挑唆利用的棋子,就算抓回来,也多半是批评教育几天就放了,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真正担心的,是那些满天飞的谣言。开发区项目是总部的重点工程,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引发更大的舆情,甚至影响项目推进。
回到单位,辛越端来一杯温水,又递上消炎药:“理事长,大夫说的话可别忘了,忌辛辣,别沾水,伤口别感染了。”
“嗯,知道了,皮外伤而已,不碍事。”祝文笙接过药,随手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眉头紧锁。
他此刻满心都是如何消除谣言的影响,稳定村民的情绪,至于胳膊上的伤口,在这场蓄意策划的风波面前,似乎真的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