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声赴江岳》蜃中楼

35、约会

　　祝文笙从来没进过电玩城。

　　门口的音乐震得他心口发慌，闪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切成红一块蓝一块。沈江岳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去了兑换机。

　　哗啦啦——满满一筐游戏币推进他怀里，沉得他差点没接住。

　　“太多了。”

　　“玩不完可以存着。”

　　“下次还来？”

　　沈江岳没答，嘴角动了一下。

　　推币机在角落里，玻璃柜里垒着一座摇摇欲坠的硬币山，彩灯一圈圈转，像童话里恶龙囤积的财宝。祝文笙趴在玻璃上看，鼻尖快贴上去。

　　“这个怎么玩？”

　　沈江岳投了一枚币。硬币沿着轨道滑下去，叮叮当当撞进币堆，币山晃了晃，掉下来两枚。

　　又投一枚。没掉。

　　再投一枚。还是没掉。

　　他把币筐推到祝文笙面前。

　　祝文笙坐下去，捏起一枚币，对准那个窄窄的投币口。他瞄准的样子像在写一道几何证明题，眉头微蹙，拇指在硬币边缘摩挲了两下才松手。

　　没掉。

　　他又投一枚。没掉。

　　再一枚。还是没掉。

　　“你往前推一点——”

　　“我瞄准了。”

　　“瞄准没用，要看角度。”

　　“你知道角度你还掉那么少？”

　　沈江岳闭嘴了，他第一次见到祝文笙对无聊的事情这么上头。

　　祝文笙越投越快，硬币叮叮当当落进去，币山岿然不动。他盯着那座小山，眼神渐渐变了——不是着急，是一种祝文笙式的、解题解到一半卡住的较真。

　　“我就不信——”

　　他一把抓了三枚币，同时往里塞。

　　其中一枚卡在了轨道边缘，后面两枚撞上来，三枚挤在一起，卡住了。

　　祝文笙僵住了。

　　沈江岳低头看他。

　　“……你等一下。”祝文笙把脸凑近投币口，试图用手指把那三枚币拨出来。

　　“祝文笙。”

　　“马上好——”

　　“祝文笙。”沈江岳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拽回来，“别掏了，卡币很正常。”

　　“可是三块钱没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沈江岳看着他。祝文笙的耳尖红着，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被机器彩灯映的。他盯着卡住的那三枚币，像盯着一道做错的题——不甘心，但不甘心也没用。

　　“我请你吃雪糕。”

　　“不要雪糕，我就要把这三块钱玩回来。”

　　“……”

　　沈江岳没说话，把自己那筐币也推到他手边。

　　祝文笙抬眼看他。

　　“输了算我的。”沈江岳把视线挪开，落在币山上，“赢了算你的。”

　　祝文笙看了他两秒，低头，又捏起一枚币。

　　投进去。

　　币山晃了晃。

　　又一枚。

　　晃得更厉害。

　　又一枚。

　　哗啦啦——币山塌了，硬币像瀑布一样倾泻进接币口。

　　祝文笙整个人弹起来，两只手去捧那些往下掉的硬币，捧不住，又用胳膊拦，硬币从指缝漏出去，叮叮当当砸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

　　沈江岳也蹲下去。

　　两人在地上划拉硬币，祝文笙边捡边笑，笑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沈江岳看了他一眼，没忍住，也弯了一下嘴角。

　　“多少？”祝文笙攥着满手的币，眼睛亮晶晶地问他。

　　“不知道，没数。”

　　“我觉得有十块。”

　　“……嗯。”

　　“不对，十五。”

　　沈江岳没说话，站起来，把自己的币筐递给他。

　　祝文笙把捡回来的硬币一枚枚放进去，动作很轻，像放什么珍贵的东西。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这个太容易上头了，不玩了。”

　　“还玩别的吗？”

　　“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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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篮机在二楼，机器挨着机器，球砸篮板的声音和着音乐，吵得人听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比试一下？”沈江岳说。

　　祝文笙看着那台投篮机，没立刻应声。

　　他推币刚输完。

　　“……行。”他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旁边椅子上，“比就比。”

　　沈江岳站姿很标准，手腕发力，球出手的弧线又高又稳。空心入网的声音很脆，像石子落井。

　　祝文笙站在旁边那台机器前，拿起球，投出去。

　　球砸在篮筐边缘，弹飞。

　　他又拿一个。投。

　　砸板，弹飞。

　　再一个。三不沾。

　　沈江岳的分数已经跳到一百多。祝文笙的分数才十几。

　　他停下来，看着沈江岳投篮。

　　沈江岳投完手里的球，转头看他。

　　“你竟然是你们班的篮球主力？”

　　“我们班篮球赛上场标准看身高。”祝文笙不服气道。

　　“哦，身高～”沈江岳凑近，不经意的用肩头蹭了一下他的鼻尖。

　　“我距离180就差两厘米。”

　　沈江岳不置可否，把球递给他。

　　“手腕别绷那么紧。”

　　祝文笙接过球，调整了一下手腕，投出去。

　　还是没进。

　　“手肘抬高一点。”

　　他抬高。

　　球砸在前框上，弹回来，差点砸到自己脸。

　　沈江岳伸手挡了一下。

　　“再来。”

　　祝文笙又投了一个。还是没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说话。

　　沈江岳走到他身后。

　　“你看篮板上的那个方框。”他抬手，越过祝文笙的肩膀，指向篮板。声音很近，近得像是贴着耳廓，“打板上沿，不要直接瞄篮筐。”

　　祝文笙没动。

　　沈江岳也没动。

　　那一秒里谁都没说话，篮球机还在运转，新的一排球滚下来，咚咚咚地响。祝文笙握着球，指节慢慢收紧。

　　他投出去。

　　球打在板上，反弹，擦着篮筐边缘转了一圈——

　　进了。

　　祝文笙转过头。

　　沈江岳已经退后半步，手插进裤兜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刚才那个姿势从来没发生过。

　　“……进了。”祝文笙说。

　　“嗯。”

　　“你看到没？”

　　“看到了。”

　　祝文笙看着他。

　　沈江岳的耳尖有一点红，机器彩灯闪得太快，看不清。

　　“再来。”祝文笙转回去，又拿了一个球。

　　他投。

　　没进。

　　再投。

　　还是没进。

　　但他投得很快，一个接一个，球砸在板上的声音越来越响，像在跟谁较劲。

　　沈江岳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

　　直到祝文笙投完最后一球，屏幕上跳出一个惨不忍睹的分数。

　　他垂下手，喘着气，汗从额角滑下来。

　　“太菜了。”他自己先笑了，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沈江岳没接话。

　　他从自己的机器里捞出一个球，递过去。

　　“再来一局。”

　　祝文笙看着他。

　　“输了算我的，”沈江岳把球塞进他手里，“赢了算你的。”

　　祝文笙低头看着手里的球。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转回去，把球投了出去。

　　从电玩城出来，晚风带着商场的冷气，祝文笙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币筐——还剩大半筐。

　　“真的能存着吗？”

　　“嗯。”

　　“下次还来？”沈江岳没有答，把手机递到祝文笙面前：“选一个最喜欢的。”奶茶店的菜单琳琅满目，祝文笙犹豫半天，挑了杯价格适中的芋圆奶茶。

　　“帮我也选一个，要不一样的。”

　　祝文笙又认真看了看，选了杯海盐芝士奶绿。等餐的间隙，他偷偷看沈江岳，对方正低头刷着手机，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柔和。

　　两杯奶茶，一份薯条，一份鸡米花，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分着吃。祝文笙小口啜着奶茶，甜而不腻的暖意从舌尖滑到心底——这是他第一次喝这么好喝的奶茶，第一次不用算计着花钱，第一次这样彻底地放松。

　　之后的电影，祝文笙看得很投入，偶尔被剧情逗笑，转头就撞进沈江岳含笑的目光里，又赶紧转回去，耳尖微微发烫。

　　从商场出来时，夜色已经浓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司机早已等候。两人上车，先送祝文笙到楼下。

　　祝文笙推开车门，回头挥挥手：“我走了，拜拜。”

　　“周一见。”沈江岳靠在车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拐进楼道，直到看不见，才上车离开。

　　回到家，沈江岳刚换完鞋，手机便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他接起，声音依旧是平日的清淡：“喂，妈妈。”

　　“岳宝，怎么没去研学？”谷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跟朋友出去玩了。”

　　“下次要提前跟妈妈说，别让我担心。”

　　“好。”沈江岳应得平静。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谷钰的指尖正紧紧捏着一张刚收到的照片。
　　照片里，那个少年正低头分薯条，睫毛垂着，侧脸干净得像没被生活欺负过。而她的儿子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不是对长辈的恭顺，不是对同学的客气，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定义、却本能感到陌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