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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登堂入室 ...

  •   祝文笙早已在心底猜到了后续的话,他僵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像个站在被告席上等待终审判决的囚徒,少年仅剩的倔强便是挺直脊梁,不肯垂下半分头颅。

      “其实,我和他爸爸起初并没打算这么早送他出国。江岳一直很优秀,即便留在国内参加高考,也能考入顶尖学府,只是我们觉得,按部就班的高考对他而言,有些浪费时间。”谷钰提起儿子时,眉眼间漾着温柔的母性光辉,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当然,你也很出色,学校的红榜喜报我已经看过了。无父无母傍身,能考出这样的成绩,背后定然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

      她看着祝文笙的眼神,像极了体恤晚辈的长辈,语气温柔得近乎关切,可字字句句都扎在人心上:“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选一所好大学,找准能安身立命的领域,拼尽全力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不是想着走旁门左道的捷径。”

      祝文笙喉间发紧,刚要开口反驳,便被谷钰一个淡然的眼神制止,连发声的权利都被轻轻剥夺。

      “不必急着辩解。”谷钰气定神闲地端起咖啡杯,浅啜一口,指尖摩挲着杯壁的瓷纹,“尝尝看,这家的鲜榨橙汁用料讲究,橙子都是智利进口的,口感比本地果好上数倍。”

      她斜睨过来的眼神,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一下下刮过祝文笙紧绷的脊背,带来细密又钻心的疼。他死死攥紧的拳头,成了此刻支撑他清醒的唯一慰藉。

      “社会的残酷,远非你现在能想象。只要你选择站在江岳身边,无论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其他更逾矩的关系,都会引来无数闲言碎语。那些人不会看见你寒窗苦读的努力,不会在乎你们之间有过怎样的情谊,只会一口咬定,你是为了沈家的财富,出卖自己的身体与灵魂。”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祝文笙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力的争辩。

      谷钰低低笑了两声,笑声轻浅,却满是不容置喙的强势:“没有人会在乎你的真实想法。江岳要走的路,是沈家几代人积攒的资源与人脉托举起来的,我们绝不可能允许,他的身上出现任何可能影响前程的污点。”

      她抬眸看向祝文笙,与沈江岳七分相似的眉眼间,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锋芒,刺得祝文笙心头发颤。

      “你们两个本该都有光明坦荡的未来,千万别因为一时的年少冲动,葬送了自己这么多年咬牙撑过来的努力。”

      祝文笙怔怔望着眼前妆容精致、举止优雅的女人,初见时,他曾无比羡慕沈江岳拥有这样温柔的母亲,可此刻才明白,那份温柔与慈爱,从来都不属于自己,也不会分给不相关的任何人。

      “对不起……”他缓缓低下头,紧绷的脊梁微微垮下,所有的勇气与倔强,在此刻碎成了一地残渣。

      “真聪明。”谷钰由衷地称赞了一句。

      祝文笙再也没有坐在这里的理由,他起身轻声道了句再见,转身便要离开。

      “孩子,七年。”谷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这七年里,你们不要见面,不要有任何联系。最多七年,他连你的模样,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祝文笙紧紧蹙起眉头,胸腔里的酸楚翻涌而上,堵得他几乎窒息。他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快步推开蛋糕店的门,将那方精致奢靡的空间,连同自己破碎的少年心事,一同关在了身后。

      —————————————————————————

      祝文笙骑着车赶到单位,刚推开办公室门口,就和迎面走来的辛越撞了个正着。

      “设计院刚打来电话,要核对高速口规划的细节,这是打印好的图纸。”辛越将一叠图纸递到他手里,眉头微蹙,“规划路线要占用几户村民的宅基地,后续协调怕是要费些功夫。”

      祝文笙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辛越顺手拿起他的搪瓷杯接热水,手一抖洒了小半桌,一边拿抹布擦拭一边吐槽:“主任,你赶紧换个杯子吧,这杯口漏得厉害,稍接多一点就淌得到处都是。”

      “你接半杯不就好了。”祝文笙随口应道,目光已经落在了图纸上。

      这条南北走向的高速贯通后,闭塞的小萍会一跃成为三省交界的交通枢纽,再增设一个乡级高速口,往来通勤的时间能缩减大半。他在这里扎根两年,心里早已勾勒出完整的发展蓝图——扶贫从不是单纯的资金救济,而是打通脉络、盘活资源,让这片土地自己长出造血的能力。本以为这份构想要熬上许久才能落地,没想到契机来得如此之快。

      “理事长让你去对接占地的几户村民,说你最擅长和农户打交道,这种难啃的硬骨头,非你莫属。”辛越凑过来说道。

      祝文笙抬头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这种要挨白眼的差事,次次都推给我。”

      “理事长还说了,让你穿得精神点,凭你的长相,村里的老太太们怎么也得给三分薄面。”

      祝文笙摇了摇头,收起笑意,埋头梳理起村民协调的方案,一下午的时间就在繁杂的工作中匆匆流逝。原本打算在单位食堂解决晚饭,可一想到小院里还留着沈江岳,心底便泛起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莫名生出几分逃避的心思。

      天色擦黑时,祝文笙才骑着电动车回到巷子口,那辆与乡间土路格格不入的豪车还停在原地。他将电动车推进小院,发现屋里的灯全都亮着,暖黄的光线透过窗棂洒出来,打破了往日的冷清。

      停好车推门进屋,祝文笙愣在了原地——空旷的堂屋里,多了一套质感考究的布艺沙发,沈江岳半靠在沙发主位上,见他进来,掀起眼皮淡淡瞥了一眼,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怎么回来这么晚?”

      “……今天事多,耽搁了。”祝文笙回过神,低声回应。

      “先吃饭吧。”沈江岳起身走进狭小的隔断厨房,端出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见祝文笙还站在原地发愣,催促道,“愣着做什么,去洗手。”

      “哦。”祝文笙连忙走到院中的水龙头下洗手,回身时下意识看向西侧的空房,里面竟摆上了一张宽大的实木双人床,配套的衣柜、床头柜一应俱全,与老旧的砖房形成了突兀的反差。他转头看向已经坐在方桌旁的沈江岳,眼底满是疑惑。

      “怎么了?”沈江岳抬眸,眼神带着几分无辜的茫然。

      “没什么……”祝文笙压下心头的诧异,默默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桌上摆着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两碗喷香的白米饭,分量刚好够两人食用,菜品的味道,远比中午他煮的素面精致可口太多。

      沈江岳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忽然开口问道:“晚上怎么洗澡?”

      “夏天天热,就在院里的水龙头下冲一冲。”祝文笙答道。

      “冬天呢?”

      “烧热水拎进屋里,简单擦一擦。”

      “实在太不方便了。”沈江岳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适应的嫌弃。

      “是不方便,不过在这边待久了,也就习惯了。”

      “那今晚怎么办?”沈江岳追问道。

      祝文笙愣了一下,看向他:“你今晚打算住在这?”

      沈江岳垂着眼,优雅地扒了一口米饭,半晌才慢悠悠抬眸,语气理所当然:“不然呢?”

      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登堂入室,将祝文笙的小院落当成了自己的临时居所,而祝文笙望着眼前的人,张了张嘴,终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吃完饭,祝文笙收拾好碗筷走出厨房,看见沈江岳盘腿坐在沙发上,膝头放着笔记本电脑,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他在另一侧的沙发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工作材料,占地村民的协调、苹果产销的对接、高速口落地的细节,一堆繁杂的事务堆在眼前,让他一时不知该从何入手。

      乡村的夜晚格外静谧,连虫鸣都稀稀落落,时间在无声的忙碌中悄然流逝。沈江岳伸了伸懒腰,打破了屋内的安静:“我想洗澡。”

      祝文笙抬眼看他,一时犯了难。入夏之后,他每个月只会去邻镇唯一的公共澡堂彻底清洁一次,平日里都是在院里简单擦拭,根本没有能满足沈江岳的洗浴条件。

      “我先烧点热水,你擦一擦将就一下,行吗?”祝文笙试探着问道。

      沈江岳虽有不满,却也没有刻意为难。祝文笙烧了一壶开水,找出一个洗衣服用的大塑料盆,拿到院里用水龙头反复冲刷干净,再端进小厨房,将热水与凉水兑好,伸手试了试水温:“你先凑合用吧。”

      沈江岳点了点头,神情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隐忍。见他抬手开始解衬衫纽扣,祝文笙才想起这小厨房连扇遮挡的门都没有,连忙转身退了出去,背对着隔间僵坐在椅子上,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哗啦哗啦的水声从身后传来,细碎地钻进耳朵,搅得他心神不宁。

      “帮我擦下背。”沈江岳的声音从隔间里传出,带着水汽的温润。

      祝文笙僵硬地应了一声,缓缓转过身。一米九的身形蜷缩在不足两平米的狭小空间里,画面既有些滑稽,又透着一股难言的酸楚。他快步走过去,沈江岳背对着他,反手将一块毛巾递了过来。

      祝文笙接过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后背。即便小厨房生着炉火,兑好的水也温热适宜,指尖触到的肌肤依旧冰凉,他不由得加快了动作,只想让对方尽快洗完,免得着凉感冒。

      “头发怎么洗?”沈江岳又开口问道。

      “我再去烧壶热水。”祝文笙将干毛巾披在他的后背,急匆匆地又烧了一壶开水,用洗脸盆端来温度适宜的热水,“我帮你洗吧,快点弄完,别冻感冒了。”

      “嗯。”

      祝文笙拿起一个废弃的水杯,舀着热水缓缓浇在沈江岳的发顶,指尖轻轻揉着他的发丝。沈江岳闭着眼,温热的水流顺着下颌线滑落,浓密的睫毛沾着细碎的水珠,轻轻颤动着。祝文笙放轻了动作,轻声问道:“冷吗?”

      “嗯。”

      “这里条件实在太差了,你明天还是回市里吧,没必要在这遭罪。”祝文笙忍不住劝道。

      沈江岳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仰起头,方便他清洗发丝,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祝文笙,我要做什么,不用你管。”他依旧闭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

      帮他洗完头发,祝文笙便快步退出了小厨房。沈江岳洗漱完毕走出来时,祝文笙看着盆里剩下的大半盆温水,觉得太过浪费,便脱了袜子,将脚伸进了盆中。

      “你在做什么?”沈江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洗脚,这水还热着,扔了可惜。”祝文笙回头,看见他光着上身,脖子上搭着毛巾,正擦拭着发间的水珠。

      “快把衣服穿上,屋里不暖和,容易着凉。”祝文笙连忙提醒道。

      沈江岳一边用毛巾擦拭身上的水渍,一边问道:“刷牙的水吐在哪里?”

      “你稍等。”祝文笙快速擦干净脚,拎来一个小塑料桶放在厨房门口,“漱口水吐在这里就好。”

      沈江岳完成了有生以来最为局促的一次睡前洗漱,转身走进了西侧布置一新的房间,崭新的床品柔软舒适,床头还摆着一盏他惯用的小夜灯,是他一下午让人送来布置的。

      祝文笙收拾完自己的洗漱用品,回到东侧的卧房,推开门却愣住了——屋里空空如也,原本的旧床、桌椅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光秃秃的地面。

      他攥着门把手,转身走到西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沈江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祝文笙推门而入,看着靠在床头看书的沈江岳,开口问道:“我屋里的东西,都去哪了?”

      “哦,我让人买了新的家具,还没送到。”沈江岳神态坦然,仿佛在谈论再平常不过的天气。

      “那旧的家具呢?”

      “都换了新的,旧的留着也没用。”

      祝文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奈,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我今晚睡哪里?”

      沈江岳放下书,故作沉思地蹙了蹙眉,思索片刻后,伸手掀开被子,拍了拍身侧的床铺,语气自然:“那就跟我将就一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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