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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慕尼黑的冬天 ...

  •   乡村的夜晚静得近乎空灵,入秋之后,连最后几声虫鸣也销声匿迹,只有细碎的山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墙面带来轻微的嗡鸣。房间里只留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暖光柔柔和和地洒下来,沈江岳半干的头发蓬松地搭在额前,软乎乎的模样,竟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学生。可祝文笙心里清楚,天底下没有哪个纯情的小学生,会做出这样登堂入室、逼他同床的事。

      他张了半天嘴,喉间滚了几滚,半个字都没能吐出来。一米八的大床,睡两个男人绰绰有余,若是换作旁人,他绝不会有半分犹豫,可身边的人是沈江岳,是横亘在他青春里、扎进心底多年的人,每一次靠近,都能搅乱他攒了多年的平静。

      “我去沙发上凑合一晚吧。”祝文笙最终找了个逃开的由头。

      “都是男人,你在怕什么?”沈江岳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执拗。

      “我睡觉打呼噜,吵得很。”

      “我睡得沉,再响都听不见。”

      “我睡觉不老实,总翻来覆去。”

      “刚好,夜里热闹点,也不闷。”

      沈江岳抬眸望过来,眉眼间漾着浅淡的笑意,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字字戳心:“你是怕我对你做什么,还是怕你自己控制不住,对我做什么?”

      祝文笙不敢再继续犹豫,这层窗户纸一旦彻底捅破,他连最后一点伪装的安全感都会荡然无存。他故作淡定地迈步走到床边,侧身躺了下来,强装镇定地开口:“睡吧,这么大的床,足够我们两个睡了。”

      “那就好。”沈江岳也跟着躺平,抬手打开床头的小夜灯,关掉了头顶的主灯,房间里瞬间被柔和的暖光包裹。

      “你睡觉还要开着灯?”祝文笙有些诧异。

      “怕黑。”沈江岳的回答坦诚得毫无遮掩。

      祝文笙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理由,愣了一瞬才轻声应道:“哦,倒是挺少见的。”

      “觉得灯光太亮,晃得你睡不着?”沈江岳侧头问他。

      “没有,就是觉得有点费电。”祝文笙找了个最朴素的借口。

      “关了也可以,不过你得搂着我睡。”

      祝文笙瞬间僵住,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憋出一句:“开着吧,三峡大坝发的电,也不在乎这么点损耗。”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穿过村头的树林,摇得枝桠沙沙作响。祝文笙平躺在床上,目视着天花板,身边的沈江岳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熟。他望着黑暗里模糊的屋顶,忽然有些理解谷钰当年的话——任谁精心教养、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都不会舍得让他跑到这闭塞深山,在漏风的砖房里,用塑料盆擦身,睡拼凑的家具,受这些本不该受的苦。

      他缓缓闭上眼,刚要沉入睡意,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的微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祝文笙连忙按下接听键,把声音压到最低:“喂。”

      “主任,我刚从同学家出来,坏了,好几个村子都传开要占地修高速口的事了!”辛越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你没往外透漏半个字吧?”

      “没有没有,我嘴严得很,半个字都没说!”

      “他们现在……”祝文笙刚想继续追问,起身打算去屋外接电话,腰上突然缠上一条温热的手臂,力道不大,却牢牢地将他圈在了原地。

      “谁啊……”沈江岳睡得迷迷糊糊,鼻音浓重地嘟囔了一句,脑袋还下意识往他后背靠了靠。

      听筒对面的辛越瞬间捕捉到异样,语气里满是歉意:“主任,你那有人啊?抱歉抱歉,打扰你休息了,工作的事明天再聊,我先挂了!”

      不等祝文笙解释,电话就被匆匆挂断,徒留忙音在耳边回响。他泄气地躺回枕头,身边的人却借着睡意,一点点往他这边挤过来,一米八的大床,另一侧明明还空着大半位置,沈江岳却贴得极近。

      周身裹着对方身上清浅的暖意,祝文笙心底那点紧绷的防备渐渐软了下来,他贪恋着这份久违的温暖,缓缓闭上眼,不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他跌回了大学四年的时光。他死死恪守着与谷钰的七年之约,不联系,不打探,不靠近,沈江岳也真的如她所说,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无踪。祝文笙的大学生活没有社团狂欢,没有朋友聚餐,更没有风花雪月,只剩下无休止的学习和赚钱。计算机是他能想到的、最容易变现的专业,他靠着学到的编程知识接零散的活计,几十块钱的小单子做得最多,耗时短、结账快,熟练之后,也能接到几百块的中型项目。挣得最多的一次,是替人代写程序拿到三千块报酬,可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

      收入慢慢多了起来,他的生活水准却丝毫没有提升,依旧是最便宜的饭菜,最朴素的衣物,所有的钱都被他一笔笔存进银行卡里。他用了整整三年,才攒够一张飞往德国的往返机票,办好护照后,在十二月的一个周末,踏上了远赴慕尼黑的航班。他只有短短两天时间,只想亲自去看看,沈江岳生活的世界,是不是真的与他云泥之别。

      按照提前做好的攻略,他顺利找到了沈江岳就读的大学。校园里是现代玻璃幕墙与古典红砖拱廊交织的建筑,连空气里都飘着现磨咖啡的醇香,是他从未见过的繁华与精致。他边走边拿出手机比对两所学校的世界排名,悬殊的数字刺得他眼睛发涩。可是,他的母校有春日漫天的樱花,这里的阴沉天气连一丝阳光都成了奢望。

      祝文笙像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距离返程航班只剩十二个小时,这是他唯一能遇见沈江岳的机会。机票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他连一顿午饭都舍不得买,心里想着,不过十二个小时,忍一忍就过去了。

      走得累了,他便坐在大树下的长凳上休息。深冬的慕尼黑铅云低垂,光秃的枝桠直直刺向灰蒙的天空,教学楼的青铜尖顶泛着冷硬的光,路过的学生裹着厚重的大衣,踩着石板路匆匆前行。祝文笙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就在那团朦胧的白气里,他看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在一众金发碧眼的异国学生中,沈江岳乌黑的头发格外惹眼。他穿着一件驼色大衣,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正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身边有同窗揽着他的肩膀,谈笑风生。他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看起来过得顺遂又开心。视线扫过祝文笙所在的方向时,祝文笙的心脏猛地收紧,呼吸瞬间停滞,可沈江岳只是淡淡一瞥,便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头,没有半分停留。

      祝文笙死死攥紧背包带,默默垂下头,喉间翻涌着浓烈的苦涩,像吞下一整颗未熟的青梅,酸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天色彻底黑透,距离登机只剩六个小时,他不必急着赶往机场。祝文笙望着校园里亮起的灯火,苦笑着摇了摇头,后来的很多年,他都为这次自作多情的奔赴感到懊恼。若是沈江岳真的想见他,以沈家的能力,奔赴而来远比他容易千万倍,可他没有。事实摆在眼前,哪里需要七年,不过短短三年,有些人就已经走出了彼此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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