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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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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律所的玻璃门被推开。
陈紫嫣踩着高跟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一个实习生工位前,将文件轻轻放在桌角,全程没多说一个字。
办公室里,所有偷瞄的视线在她转身的瞬间,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她办公室的门刚一关上,外面压抑的议论声便重新浮起,像是烧开水后细密的泡沫。
那些曾对她毕恭毕敬的老部下,如今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还以为她多大能耐,傍了个大款,结果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软饭男。”
说话的男人,是她去年顶着压力亲自拍板留下的实习生。
陈紫嫣站在百叶窗后,将外面那张年轻又刻薄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她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农夫与蛇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她强迫自己拧回思绪,不去理会那些恼人的噪音,打开了电脑。
临近中午,她拿着材料上顶楼,刚走到楼梯拐角,自己的名字又一次精准地飘进耳朵。
这次是律所大老板的二助。
“你放心,我看过了,昨天最终敲定的名单里,没有八楼的陈紫嫣。”他压着嗓子,语气却笃定。
和他说话的,是商事部的老主管,一个在上届合伙人选举中被刷下来的中年男人。
两人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出现,脸上那点算计和心虚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他们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挑衅,赌她没有录音,更不敢当场发作。
陈紫嫣本就被楼下的闲言碎语搅得心烦,这一下,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脚下一个踩空,身体猛地向前倾去。
万幸,双手在最后一刻死死抓住了楼梯扶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稳住身形,瘪了瘪嘴,眼眶瞬间就红了,硬是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晚上下班回到家,伍书逸在楼上被一阵易拉罐碰撞的脆响吵醒。
他走到二楼的栏杆边向下看,只见客厅的地毯上散落着一滩捏瘪的啤酒罐,陈紫嫣就斜倚在那片狼藉之中。
她身上的紫色真丝睡裙皱巴巴地铺在地上,像一朵蔫掉的喇叭花。
隔着房门,他都能听到她压抑的啜泣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小猫的爪子,一下一下挠在他的心上。
他心里一焦,连鞋都忘了穿,光着脚就跑下了楼。
等冲到她跟前,才想起怀里还抱着准备好的外套、纸巾和一瓶温水。
虽是春夏之交,但深夜的一楼客厅还是有些凉意。
他刚把外套轻轻给她披上,一股混着酒气的呛人花香就扑面而来,她顺势一歪,整个人都趴在了他的身上。
陌生的柔软触感让他身体一僵,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如此毫无防备地依靠。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地毯上,任由她的眼泪濡湿自己的衬衫。
“不结婚排挤我,结了婚还排挤我……顶楼那帮老狐狸,现在看见我连装都懒得装了……”
她断断续续地控诉着,把这十几年在京城独自打拼的委屈和不甘,都揉碎在了酒气和泪水里。
伍书逸的膝盖跪得发麻,直到怀里的人哭累了,呼吸渐渐平稳,他才敢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将陈紫嫣打横抱起送回房间,又折返回来,把客厅的酒瓶一个个清理干净。
等他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房间时,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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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束阳光穿过窗帘缝隙,精准地落在了陈紫嫣的脸上。
她不适地翻了个身,正对上伍书逸放大的睡颜。
他的呼吸很轻,像他的性格一样不疾不徐。
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皮肤细腻得不像话,嘴唇倒是很丰满,看起来……有点好亲?
她脑子里刚冒出这个荒唐的念头,就立刻被自己掐灭了。
今天有高级合伙人会,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一番收拾,那个精明干练的陈律,在太阳升起后,又重新笼罩在她脆弱的外壳之上。
开会前一分钟,她推开了顶楼会议室的门。
巨大的圆形会议桌内圈,坐着律所最高一层的六位高级合伙人,外圈则坐着包括她在内的五位候选人。
她的视线和主位上的大老板撞了个正着,对方用一种超长时间的注目礼,把她“护送”到了雷姐身旁的位置上。
陈紫嫣低头避开那道审视的目光,开始听领导冗长的开场白。
会议期间,她的手机在包里执着地震动个不停。
每次拿出来都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她不耐烦地一次次划掉,最后干脆直接关了机。
虽然对自己手里的案子了如指掌,她还是在争分夺秒地组织着语言。
今天在座的,论资历、论业务,个个都是人精。
述职不允许用PPT,纯凭口述,这对记忆力、逻辑和表达是极大的考验。
陈紫嫣咽了下口水,或许是一个姿势保持久了,右边胳膊有些发麻。
她活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片冰凉。
抬头看了一眼空调,28度,不至于。
她翻开准备已久的资料,眼神扫过上面的文字,却有些涣散。
深呼吸几次,才终于重新聚焦。
就在这时,老板突然起身,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进来的人,竟然是伍书逸和他的秘书。
陈紫嫣的眼神不受控制地跟随着他,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一点红光闪过她的眼角,又是那枚她见过的红宝石袖扣。
助理将几袋咖啡分发给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原本严肃的氛围,瞬间发生了变化。
伍书逸没看任何人,径直走过去,在老板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陈紫嫣的余光能瞟到,其他几个候选人都在疯狂交换眼神,空气里充满了无声的刀光剑影,她躲都躲不开。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语速,用更多的时间来调整呼吸。
原本十分钟能讲完的内容,计时结束时,发现比平时练习多了整整三分钟。
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直到整段汇报顺利结束,她才松开手。
抬头的那一刻,她发现,伍书逸好像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老板开始挨个点评,气压在并不严厉的批评中变得越来越低。
直到点评她,老板一边说,一边用眼角偷瞄伍书逸的表情。
陈紫嫣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把戴着婚戒的左手,压在了右胳膊下面。
几乎是同时,伍书逸一个犀利的眼神直射过来。
“今天伍总能来旁听我们律所的会,是我们的荣幸。下面,请伍总给我们讲两句?”
老板话音未落,四周立刻响起了稀稀拉拉又恰到好处的掌声。
伍书逸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陈紫嫣身上。
“还是您来宣布结果吧,我就是来旁听的,不指导工作。”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比往日更低沉,也更具威慑力。
陈紫嫣满脸问号,早上出门时,他的嗓子还好好的,什么时候感冒了?
听着老板的训话接近尾声,她开始猛灌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心跳随着咖啡因的摄入越来越快,手也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最后,由我来公布一下本届高级合伙人的最终人选。”
老板面色平静,声音却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陈紫嫣,和沈建平。”
散会后,她没有等伍书逸,抓起包就往外走,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走到半路,一只大手就抓住了她的肩膀。
看到那枚熟悉的红宝石袖扣,她停下脚步。
她一把扒拉开那只沉重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伍总,有何贵干?”面对他对公司的突然造访,陈紫嫣的语气里,没有留一丝情面。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陈紫嫣对那些探究、审视、或是嫉妒的目光早已免疫。
从毕业实习开始,她就在这种目光织成的网里穿行,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本事。
按照原定计划,在协议期内,她从没打算在律所公开她和伍书逸的关系。
他不一样,大学毕业那天就已经是小伍总,是被铺好了一条康庄大道的人。
这种人当然不会懂她每一步的如履薄冰。
伍书逸的表情沉了下去,俊朗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落,像一只被人戳破的气球,胸腔里那团气不上不下地堵着。
陈紫嫣朝他挥了挥手,转过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又决绝。
窗外的云积得很厚,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屋内屋外都是一股闷热潮湿的劲儿,像在憋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雨。
两部电梯同时到达,门无声滑开,两人各自走进了面前的金属盒子里,一个向上,一个向下。
回到八层,商事部的下午茶时间,不知怎么就演变成了老大高升的庆功宴。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陈律师,今天也破天荒地温和起来,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接受着同事们虚虚实实的恭贺。
当然,这一切的祥和,都止步于那场瓢泼大雨落下之前。
当天下午,陈紫嫣的办公室就搬到了顶层。
十几箱文件堆在门口,是去而复返的伍书逸一声不吭地帮她搬上来的。
他不知从哪儿找了顶鸭舌帽扣在头上,脱了那身昂贵的西装,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活脱脱一个搬家公司请来的精壮小伙。
短暂的欢喜过后,办公大楼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与安静。
陈紫嫣站在顶层办公室的巨大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
这就是曾经那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小陈,削尖了脑袋想要看到的风景。
可如今真的站在这里,视线却被窗外细密的雨线冲刷得模糊。
玻璃上,恍惚间映出的,还是那个初出茅庐、眼神里带着生涩和野心的自己。
她向落地窗走得更近,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眼泪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滑落。
没有半点升职加薪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
她太清楚了,如果今天没能顺利升到顶楼,那么接下来,在多人办公的场合下,那些说长道短的闲言碎语,就算她是块钢板,也迟早会被敲出裂缝。
伍书逸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收拾着办公室。
这间屋子常年有人打扫,几乎一尘不染,他只需要把成箱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归置好。
到了下班时间,暴雨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整栋楼的人几乎都被困住了。
两人关上办公室的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各自坐在沙发的两端,处理着手头的工作,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几次都想开口,可一抬眼,看到对方脸上那副“别来烦我”的表情,话就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陈紫嫣先动了。
她煮了两杯咖啡,端过来,顺势坐在了伍书逸对面的沙发上。
“为什么要帮我?”她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温度,“什么条件?”
这种没有代价的交换,在她十几年摸爬滚打的职业生涯里,根本就是个笑话。
免费的午餐,通常都藏着最毒的钩子。
伍书逸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质问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心虚,可转念一想,自己帮她又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心虚个什么劲儿?
“没有条件。”他试探着回答,声音有些干。
他不知道陈紫嫣心里那个标准答案到底是什么,只能抱着瞎猫碰死耗子的心态,给出了一个最苍白无力的回复。
陈紫嫣就那么盯着他,一句话不说。
那眼神,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知道,这个答案不及格。
他索性不说话了,沉默地重新打着腹稿。
可思来想去,似乎怎么说都不妥。
他干脆心一横,直接撩起西裤的裤腿。
膝盖上一片扎眼的淤青。
陈紫嫣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对昨晚喝醉后的事没什么印象,只记得自己抱着酒瓶子在沙发上撒泼。
她从抽屉里翻出云南白药气雾剂,一言不发地蹲下身。
清凉的药雾喷洒在他皮肤上时,她给了他第二次解释的机会。
他就着这个姿势,从她昨晚的醉言醉语,一路说到伍氏后续的商业计划,把所有能交代的都交代了。
讲得口干舌燥,他端起手边的咖啡猛灌一口。
又苦又酸,那滋味直接冲垮了他的味蕾。也好,嘴里的苦,总好过心里的苦。
陈紫嫣思索了片刻,似乎是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
她站起身,坐到他身侧,轻轻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窗外的雨势渐渐变小,她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光是把自己眼前的工作做到尽善尽美,就足以耗费全部心血。
平白无故的帮忙还要被人当驴肝肺,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警惕。
反思过后,她得出一个结论:自己的警惕,一点问题都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短暂地震动了一下,像一记闷棍,把陈紫嫣刚清醒一点的脑袋又给敲晕了。
一条无名短信,内容言简意赅,就是要钱。
又是哥嫂那边甩不掉的拖油瓶。
陈紫嫣面无表情地将那个号码拉黑删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指尖都出现了残影。
她悄悄抬眼瞄了一下伍书逸,他正低头看文件,幸好,他对她的人际往来一向不感兴趣。
等雨势彻底停歇,两人才开车回家。
大概是因为暴雨困住了太多归心似箭的人,路上的车流格外拥堵。
往日里能在晚高峰杀出一条血路的车神陈律,今天却几次三番地差点和大车亲密接触。
在又一次惊险地擦着一辆公交车屁股过去后,伍书逸终于忍无可忍,连哄带劝地让她靠边停车,换自己来开。
到家时,刚过十点。
高度紧张了一天,陈紫嫣早已疲惫不堪。
等她洗完澡回到房间,伍书逸已经点上了一炉她常用的安神香,手里拿着一小瓶精油。
“累坏了吧?我帮你松松肩。”
她顺从地趴在床上,只露出光洁的肩背,沐浴露的香气混合着精油的草木香,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种粘腻的暧昧。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均匀地按压着她僵硬的肩颈。
虽然夜已深,但微信里恭喜她升迁的消息依旧在不断涌入。
陈紫嫣趴在那儿,一条条地回复着,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个……”伍书逸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犹豫,“我是不是该找个时间,拎点礼物去拜访一下你的家人?”
他虽然对她的家庭情况有所耳闻,但终究是新婚夫妻,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
陈紫嫣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
她手里编辑了一半的感谢短信,光标在那个未完成的句子末尾,固执地闪烁着。
“不用。”
她的声音很轻,表情却很古怪,介于笑和哭之间。
她甚至懒得找个出差之类的借口来搪塞,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马上,斩断他任何窥探自己过往的念想。
休想!
两人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轰然立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高,更厚。
他有些后悔,完全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触了雷,能让她有这么大的反应。
不到十分钟,陈紫嫣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拍在他面前。
伍书逸定睛一看,是一份措辞严谨、条款清晰的补充协议。
核心内容只有一条:互不干涉原生家庭。
他几乎没怎么看,就拿起笔签了字,还自己从抽屉里翻出印泥,规规矩矩地按上了手印。
陈紫嫣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诧异。
他是她从业以来,见过的唯一一个签这种合同还傻笑的人。
或许,真的是她多虑了。
“那……下周我们伍家的家庭会议,你来吗?”他收好协议,小心翼翼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