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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观星井 井中传来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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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被撬开的那一刻,风先出来。
不是地上的风,是井里的风——冷得像从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旧水的腥味。几盏油灯的火苗齐齐往里倒,像要被吸进去。
捕头退了半步,骂了一声:“这井多少年没开了,怎么还这么邪!”
沈云栖蹲在石台边,伸手在裂缝上方虚虚一探,像在摸一只看不见的兽。
“它不是井。”他低声说,“是口嘴。”
谢长晏看着那道黑洞,问得很稳:“下去吗?”
沈云栖偏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谢和安,你还真敢。”
“案子在下面。”谢长晏答得干脆。
沈云栖点点头,像认可这句话,又像只是觉得有意思。
他从袖里摸出一截灰线,缠在自己手腕上,又递给谢长晏一头:“系着。走丢了,我可不找你。”
谢长晏没多问,利落地把线绕在腕上。
捕头急了:“谢公子,这可不合规矩!要下也该我们先——”
沈云栖打断他:“你们下去就是添菜。”
这话说得难听,却没人敢反驳。
井口的石阶很窄,湿滑得像长了青苔的舌头。
沈云栖先下,身影一点点被黑暗吞掉。
谢长晏跟在后面,脚尖刚踩到第一阶,就听见井壁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像谁在敲门。
两人的呼吸在井道里放大,灯笼的光只能照出半丈远,再往下就是浓稠的黑。
沈云栖走得不快,却很稳,像对这条路早就熟。
“你以前下过?”谢长晏问。
“算是。”沈云栖头也不回,“我这种人,命里就跟井有缘。”
谢长晏皱眉:“什么叫你这种人?”
沈云栖停了一下,语气轻飘:“被门记住的人。”
谢长晏还想再问,井壁忽然一凉。
那凉意不是水,是风里带着一丝甜腻,像糖浆发霉后的味道。
沈云栖脚步一顿,低声道:“到了。”
井底比想的更空。
中间一块石台,四周是积水,水面黑得像墨。
石台上刻着一些旧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却还能看出是某种古符。
谢长晏把灯举高:“这些是封印?”
沈云栖摇头:“是字。”
他走过去,用手指沿着纹路描了一圈,像在读一封旧信。
“有人把名字刻在这里。”他说,“想让门记住。”
谢长晏心口微紧:“记住谁?”
沈云栖还没答,水面忽然起了圈纹。
一圈一圈,像有人在下面走。
谢长晏下意识按住剑柄。
“别动。”沈云栖轻声,“它在看。”
水纹慢慢散开,井壁里那敲击声又响起来。
这次更近。
近得像贴在两人背后。
“和安——”
谢长晏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声音太像活人,甚至带着一点熟悉的语气,像多年未见的旧友在门外喊他回家。
沈云栖一步挡到他身前,声音压得极低:
“别应。”
谢长晏没答,却也没动。
井底的风更凉了些,灯火一晃,石台上的纹路像活过来,慢慢浮出两个字的影子——
谢、和。
沈云栖脸色一沉:“它已经在写你。”
谢长晏盯着那两个字:“写完会怎样?”
“写完,你就成门的一部分。”沈云栖说得很直,“再也回不去。”
水面忽然鼓起一块。
一只惨白的手从水里探出来,指节细长,像被泡了很多年。
捕头在井口上方吓得大叫:“下面怎么了!”
沈云栖却笑了一声,笑得很冷。
“原来是你。”他对那只手说,“还没吃够?”
那手停在半空,指尖轻轻一转,像在回应。
下一刻——
它朝谢长晏抓来。
谢长晏剑出鞘,银光在井底一闪,却只斩到一阵湿风。
沈云栖抬手把他往后一推,灰线在腕上猛地绷直。
“站我后面!”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铜铃,往石台上一按。
铃声一响,水面猛地静住。
那只手僵了一瞬,缓缓缩回去,像被什么勒住。
沈云栖低声念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音节,井底的纹路随之暗下。
敲击声停了。
灯火终于稳住。
谢长晏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他看向沈云栖:“那是什么?”
沈云栖把铜铃收回袖里,语气淡淡:
“门的舌头。”
谢长晏沉默片刻:“它为什么喊我?”
沈云栖没立刻答,只抬头看井口那一点天光。
“因为你干净。”他轻声说,“门最喜欢干净的名字。”
这句话听着不像夸。
两人往上走时,井壁又轻轻响了一声。
像谁在笑。
谢长晏踏上最后一阶时,忽然听见身后极近的地方,有个声音贴着他耳边:
“和安——你会回来的。”
他猛地回头。
井底只有黑。
沈云栖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目光比井水更深。
“它记住你了。”他说。
谢长晏沉声:“那就让它试试。”
沈云栖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
“谢和安,”他轻声道,“你这人,真不怕死。”
谢长晏把剑归鞘,只回一句:
“怕你死。”
井口的风又吹下来。
那枚被沈云栖捡起的铜钱,在他袖中轻轻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