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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铜钱与井 尸体并非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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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的验房向来冷。
冷得不讲道理——外头太阳再毒,门一关,屋里就像井底。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灯火一跳一跳,照得尸体的脸发青。
卖糖人的老头被抬进来时,嘴角还挂着一点糖浆,甜味混着尸味,闻得人心口发紧。
仵作姓周,手很稳。他用银针探了几处,又用刀尖轻轻挑开死者指甲缝,皱着眉道:
“无外伤。心脉像被人从里头掐断。”
“跟前两具一模一样。”
捕头在旁边骂:“又是邪门?这都第三个了!”
谢长晏没接话,只看那枚铜钱。
铜钱被夹在盘里,边缘发黑,像浸过某种油。周仵作用银夹夹起,轻轻一抖,铜钱上竟掉下一点黑渣,像烧焦的灰。
“钱不对。”周仵作低声,“这不是老钱,是新铸的。可新钱不该黑成这样。”
沈云栖站在门口,像不耐烦似的打了个哈欠。
“别盯钱。”他懒懒道,“盯它的‘声’。”
捕头回头就冲他:“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这钱就是钱!”
沈云栖笑:“你说它是钱,它当然是钱。你要是信它是门铃,它就能把门喊开。”
这话一出,验房里空气更冷了一截。
谢长晏却没骂他。
他盯着沈云栖看了两息,问得很直接:“门铃?”
沈云栖走进来,伸手把那枚铜钱从盘里拿起。
周仵作一惊:“别——”
沈云栖没理,指腹摩挲着铜钱的孔眼,像在摸一只小兽的喉咙。
“这东西,原本是用来买糖的。”他轻声说,“可有人把它当‘名’的替身。”
谢长晏眉头一动:“什么意思?”
“门吃名字。可名字看不见。”沈云栖把铜钱举到灯下,“于是有人给它一件衣裳,让它能被吞。”
捕头听得头皮发麻,却还嘴硬:“你这意思……有人在拿铜钱装名字?”
沈云栖点头:“差不多。”
周仵作忍不住插一句:“可为什么死者临终含钱?”
沈云栖把铜钱轻轻放回盘里:“不是他要含,是门要他含。门要从嘴里进——因为嘴最容易吐出‘名’。”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
谢长晏问:“谁在敲门?”
沈云栖摊手:“我也想知道。”
捕头冷笑:“那你还敢说得这么真?”
沈云栖抬眼,笑意淡淡:“因为我听得见。”
谢长晏盯着他:“听得见什么?”
沈云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耳后:“骨头。”
这话听上去更像疯,可谢长晏没有立刻否。
他只是问:“观星井与此有关?”
沈云栖“嗯”了一声:“你们封了那口井二十年,门不高兴,就会找别的路。”
捕头忍不住:“井封着呢!石台三尺厚!”
沈云栖笑:“你们封的是井,不是门。门要走,连墙都挡不住。”
谢长晏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要什么,才肯继续帮查?”
沈云栖看着他,像在衡量这人到底值不值得认真。
最后他指了指外头:“我饿了。”
捕头气得脸都红了:“都什么时候了还饿——”
谢长晏打断:“给他。”
不一会儿,一碗热饭端进来,旁边还放了一碟酱菜。饭香一出来,验房里那股尸味竟被压下去一点。
沈云栖端起碗,吃得很快,但不狼狈。像那碗饭是他活下去的证据。
谢长晏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
沈云栖没抬头:“怕什么?”
“怕他们真把你当妖道烧了。”
沈云栖笑了一声,笑得很轻:“谢和安,我要真怕,早死了。”
他说完这句,筷子停了停,像听见了什么。
谢长晏也察觉到不对。
门外有脚步声,急,乱,像有人一路摔过来。
下一刻,门被推开。
一个差役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声音发抖:
“观星司——那口井——有声音!”
捕头怒道:“什么声音?谁在里头?”
差役咽了口唾沫:“像……像有人敲门。”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
沈云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慢慢放下碗。
他没看捕头,只看谢长晏。
“走吧。”他说,“门来催命了。”
谢长晏起身,披上外袍,声音很稳:“带路。”
差役带他们一路穿过刑部后院。
天色暗下来,长安的风也冷了。
越靠近观星司,空气越像被井水泡过——潮,腥,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旧味道。
沈云栖忽然问谢长晏:“你表字真叫和安?”
谢长晏脚步一顿:“问这个做什么?”
沈云栖偏头笑:“因为等会儿井里若喊你,你要是应了——”
他停了一下,像怕自己说得太直。
“你就不一定能上来了。”
谢长晏看他:“你在吓我?”
沈云栖不笑了,语气很平:“我在救你。”
?
观星司后院的石台果然在“响”。
不是很大的响,是一种细细的、耐心的敲击声——像指节轻叩木门,一下一下,敲得人心跳跟着乱。
捕头站在石台旁,嘴唇发干:“谁在里面?”
没有人回答他。
敲击声却停了半息,像在听。
随后,又响起。
更慢,更清楚。
沈云栖蹲下,把手贴在石台上,闭上眼。
谢长晏站在他身后,听见他呼吸忽然变浅。
“听见了什么?”谢长晏低声问。
沈云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眼,抬头看谢长晏。
那眼神很清醒,也很冷。
“不是人。”他轻声说,“是名字。”
捕头一抖:“什么名字?”
沈云栖把目光投向井口,像看一张嘴。
“你们先帝的名字。”
风在这一刻猛地大了一点,油灯火苗晃了晃。
石台下,敲击声忽然停住。
下一瞬——
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像贴着人的耳边:
“和安——”
谢长晏的指尖一凉。
沈云栖几乎是本能,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应。”他压低声音,“别回头。”
谢长晏喉结动了一下,硬生生把那口气吞回去。
井底的声音却更清楚了些,像带着笑:
“和安——下来——”
沈云栖抬眼,目光里第一次有一点真正的狠。
“你们把井封了二十年。”他说,“现在,门来要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