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星夜航》粉色合声

9、承认

　　祝游冬从酒店回来后，一夜未眠。他躺在房间的高低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由浓黑变成灰蓝。他脱下外套，看见脖颈侧面被母亲打过的地方，在昏暗的光线下，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某个会疼的部分，好像也和这片皮肤一样，失去了知觉。
　　他不知道这一夜林煦那边会怎样，他承载了一个女孩最重要的期待，他不能就这样放弃。他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是他不能没有林煦。
　　想明白这一点，他从床上弹了起来。
　　睡在上铺的王靖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你干嘛？”
　　“把你的车借我。”
　　王靖嘟囔：“有病。”
　　祝游冬并不在意，又重复了一遍：“把你车借我。”
　　王靖从来没见祝游冬这样过，但也不是无迹可寻：“你要去找她？”
　　祝游冬只是重复：“车钥匙。”
　　王靖指指外套，“在兜里”，然后又躺下了。
　　祝游冬拿到钥匙正要出门，王靖迷迷糊糊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最好还是洗个脸刮个胡子，你现在的样子像个丧尸。”
　　他洗脸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还是洗了澡剃了胡子。
　　开着车到镇上的时候，第一辆公交车才刚发车。

　　林煦刚走进院子就看见了祝游冬的背影。
　　她兴奋地跑过去，激动得就要抱住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在自己家里就止住了动作。
　　刘翠莲说：“你回来了？怎么不跟祝游冬发个消息，让他把你捎回来。”
　　林煦抑制住兴奋走到跟前：“你怎么来了？”
　　祝游冬还没开口，刘翠莲就说：“小余惦记你爷爷，回来给他外婆烧纸，顺道来看看你爷爷。”
　　林煦偷笑着看了一眼祝游冬。
　　“哦，我爷爷面子真大。”
　　刘翠莲说：“这话别当他面说，不然他的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林煦应道：“行，那就是来看我的。我们俩可是好朋友。”
　　“那你招待你朋友。”
　　“行。”林煦应了声，就拽着祝游冬上了楼，进了她的房间。
　　“你脸怎么了？”进了房间，林煦摘下口罩，祝游冬就看到了她脸上明显的掌印。
　　林煦抱着他的腰，把他抵在门上，脸贴着祝游冬的胸膛，声音闷闷的：“我再也不要去他们家了。”
　　祝游冬想碰碰她的脸，却又怕弄痛她：“痛吗？”
　　林煦摇摇头：“早就不痛了，这巴掌早就在我心里扇了十几年了，早就麻木了。”
　　她仰头看他：“我跟他们说了，我有男朋友了。”
　　祝游冬心头猛地一跳，涌起一阵慌乱。
　　“但是我没告诉他们我男朋友是你，”林煦接着说，“他们都认识你，而且他们也认识你们一家人。”
　　祝游冬的心又安定了一分。
　　林煦抱着祝游冬说：“我知道你妈妈不太喜欢我，知道我们俩谈恋爱，肯定会反对。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没有说你的名字。你别在意好吗？你知道我很爱你就行。”
　　祝游冬没想到，他一直盼望着林煦给他一份正式的承认，此刻却非常庆幸这份感情从未见过光。他们的感情像一棵豆芽，必须生长在遮光的环境里，一旦见光就会变质。
　　他点点头。
　　心里盘算着要尽快独立起来。林煦已经这么勇敢了，他不能再动摇。一个决定在心里成形：等复工他就去黔城。赵跃的想法是对的，他们已经到法定年龄了。他虽然还没有房子，但可以先凑凑彩礼。
　　过年收到的压岁钱和存款加起来有两万。等去了黔城，前三个月四千多，转正后每月五千。单位包吃包住，他可以再节省一点，加上年终奖应该能凑出八万。到时候再找赵跃凑一点，凑到十三万。给林煦当彩礼虽然有点少，但可以当做诚意，表达他的决心，后面可以再补。
　　但他忽然又想到林煦要是考上，他还要把她的学费和生活费算进去，觉得这个计划的可行性要打点折扣了。
　　还得再想想办法。
　　林煦看祝游冬好久都没动，戳戳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祝游冬摇摇头。
　　低头看见林煦正注视着他，四目相对。下一刻，两人就吻上了。
　　吻在喘息中慢慢平息，只剩下交错而湿热的呼吸声。祝游冬的额头仍抵着林煦的，鼻尖轻蹭着她的鼻尖，像两只依偎取暖的小动物。
　　林煦先动了动，脚尖落回实地，腿有些发麻。祝游冬将她抱起来放到床边坐下，自己则坐在旁边，让她靠着，握着她的手背贴着他的掌心左右晃晃。
　　“我打算初七后就去黔城办入职。”
　　林煦猛然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空。她年前辞职，本想着这是他们学生时代最后一个假期，能多待一段时间。“那你的毕业设计怎么办？”
　　“我的基本上搞定了，开学后跟导师网上联系。要是不行，我就请一周假回学校去改。”祝游冬说。
　　“那我们只剩下三天了。”林煦的声音低下去，“这三天……还能见面吗？”
　　“你还有哪里想去玩吗？我这几天都可以陪你去。”
　　林煦想了想，把脸靠在他肩上：“我想变小，住在你口袋里，那样你就可以把我带走了。”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觉得又变成了撒娇怪。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很割裂——在父母面前一个样子，在爷爷奶奶面前一个样子，在同学面前一个样子，在祝游冬面前又是另一个样子。
　　祝游冬吻了吻她额头，手在她背上轻轻摩挲：“我也好想。咱们要是还小着就好了。”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小时候的他们是在一起，但都太可怜了。她差点被送养，他辗转于几个亲戚家，像一直在流浪。
　　林煦低头，捏捏他的手“还是长大了好。起码现在，我们离幸福很近了。”
　　她抬头时，忽然看见祝游冬颈侧有片异样的痕迹。她伸手想替他拂去，扯开了点领口才看清，那是一片淤青的掌印。
　　林煦站起来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祝游冬缩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祝游冬拉住她想继续查看的手：“没事，就是有点青了。不碰就不会痛。”
　　“是你妈打的吗？”
　　“……是我做得不好。”祝游冬垂下眼，“她生气我带你去酒店，觉得我太孟浪了。”
　　林煦愣住了。她原以为祝蓉是气祝游冬不听安排，没想到是因为这个。愧疚涌上来：“都怪我不好。我性格要是再好点就好了，不在小时候给她留下坏印象就好了。”
　　她觉得自己很奇怪。都说爱一个人就会爱他的全部，他们做朋友时她偶尔还会发小脾气，可恋爱后却再也没对他生过气，甚至很多时候更加包容。难道爱真是在充裕的地方，才会自动生出更多美好的衍生品吗？
　　听到林煦这么说，祝游冬心里一阵刺痛。他现在不光是个混蛋，还成了骗子。
　　“你别多想，”他握紧她的手，“你当初也是为了保护我。她会想清楚的，我们再等等，好吗？”
　　林煦点点头，心里也开始盘算：既然决定不读研了，总得找点事做。闲着容易胡思乱想。毕业设计该开始了，最好在开学前做完，开学后直接跟老师沟通好，这样就能早点去黔城找祝游冬。答辩时再请假回学校一趟就好。
　　她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当即去拿包里的手机，想问问主管过完年能不能继续实习。
　　那边很快回复：先谢谢她的新年祝福，表示她愿意的话可以一直干下去，并告知公司复工时间是过了初十。
　　林煦激动地亲了下祝游冬的脸颊：“我也可以去上班了！不过我能多休几天，到时候你去黔城，我去送你。”
　　“过几天考研成绩就出来了，”祝游冬有些担心，“你准备复试的时间会不会很紧？还有毕业设计。”
　　林煦这才想起还没告诉他放弃读研的打算，忙遮掩道：“在那儿实习对我的毕业设计很有帮助，有几个同事看我抽空做，还帮我出主意呢。而且等开学我就不做了，到时候抓紧复习。”
　　“那你也别太累，”祝游冬还是不放心，“三件事一起，压力会不会太大？”
　　“不会不会，”林煦摇头，“上班可以摸鱼做点毕业设计，还有钱拿，一举两得。我巴不得这样的活多一点呢。”

　　祝游冬好不容易抢到初七的票。他跟祝蓉说打算先去黔城上班，祝蓉心里松了口气。两个人不在一起就好。她是真怕他们一冲动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这几天她总梦见祝游冬抱个孩子回来，说这是她孙子，以后得麻烦她带，吓得一身冷汗。
　　另一方面，先去黔城工作也好。说不定干两个月，祝游冬就会发现工作没挑战，想回北城了呢。反正offer已经到手了。她面上不悦，只说全家人到时候去送他。
　　祝游冬暂时不想惹母亲生气，只能对林煦说抱歉。
　　林煦吸吸鼻子，也只说没关系。“要是知道那天是最后一面，我们就该多待一会儿的。”
　　初七中午，林煦也拎着行李出发了。
　　她带着伤回家，爷爷自然看见了。当晚就把林华和周健叫回来给她撑腰。刘翠莲也放下狠话：他们可以不要女儿女婿，但不会不要林煦。还叫来村支书，当场立了公证，他们的一切，等百年之后都留给林煦。
　　林华晚上给了她一张卡，说里面有十五万，让她还助学贷款，剩下的自己花。
　　林煦很想有骨气地把卡扔回去，说“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这些了”。但十五万对她诱惑太大。她没骨气地收下了，心里安慰自己：他们没给很多爱，就应该多给点钱。收下时，她还补了一句：“就算给我钱，将来赡养你们，我也只出法定的那一份。”
　　周健的脸抽动了几下，到底没发作。林华拍了下她的背：“说的什么话。”
　　她承认，得到补偿的那一刻，心里是爽的。
　　祝游冬跟祝蓉和王靖告别完，站在候车大厅给林煦发消息。忽然有人轻轻戳了下他的手臂。
　　他心里一动，转过头，就看见笑脸盈盈的林煦，她也拉着行李箱，背着包。
　　“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你。”
　　祝游冬以为只是送到进站口，直到林煦跟着他一起上了车。她买了去黔城方向两站的票，到站后再返程。可能很久都见不了面，她真的不想和祝游冬分开。
　　两站很快到了。林煦拖着箱子下车，站在站台上想看着列车开走。她觉得自己好矫情，再配首《离别的车站》就能拍MV了，可她真的好不舍。
　　祝游冬透过车窗看着站台上的林煦。人潮经过她，并不为她停留。她像宇宙运行中一艘被遗忘的飞船，遗世独立，好孤独。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无数他人，唯一你我。”
　　关门的提示音急促响起。最后一刻，祝游冬拎起箱子，挤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