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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母女和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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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煦又朝张镌点点头。张镌也笑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聊了几句。林煦明白了。
她站起来。“今天爬山累了我先去休息了,叔叔阿姨你们多玩会儿。”
房间还是去年样子。床上堆着货,纸箱摞得老高。她沉默地挪开,又去阳台柜子里拿备用的被褥铺床。
铺床单时,林华在门外喊:“叔叔阿姨要走了,出来送送。”
林煦放下被套走出去。张家三口已在玄关。王阿姨拉住她手:“下次让张镌带你去市里坐坐,年轻人多聊聊。”
林华接上:“加个微信,以后多联系。”
林煦咬咬牙,脸上轻笑一下:“手机没电了,还没充。”
王阿姨转向林华:“没事,你待会儿推给我,我再推给张镌一样。”
几个大人笑笑。门关上。
林煦回房,继续套被套。怎么也不服帖。
几分钟后,林华拿着手机进来。她把屏幕递过来:“你把你那条朋友圈设成私密。”
林煦没停手:“哪条?”
“就这条。”林华手指点着。
是半年前转的学校的性教育宣传文章。林煦扯了下嘴角:“这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林华声音高了,“女孩子发这个?”她伸手去拿林煦的手机。
手伸过来的瞬间,林煦猛地向后一缩,弹起来挡在床头柜前。撞翻了纸箱,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别碰我手机!”声音尖利。
林华手僵在半空。
“我怎么不能碰?我是你妈!”
“你是吗?”林煦看着她,眼泪冲上来,“你是吗?”
林晗和周健听到声音走了过来。
“你记得上次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林煦声音发颤,“去年大年初三。你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顺便买两瓶红酒。”
林华没说话。
“因为你总是不好好说话,说两句就要吵。”林华别开脸,“我也怕。”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初三都不想在家?”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十岁那年,”林煦声音很平,“你们不是在商量,让二姨把我领走吗?”
林华和周健对视一眼。
“那不是......也没真领走。”林华声音低了。
“领走了。”林煦看着她,“只是没过俩月,二姨查出来怀孕,就把我送回来了。这些你们是不记得还是不敢提?”
林华愣住。她以为林煦不记得,以为时间短,就像平常去二姨家过暑假。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来的月经吗?你知道是谁教我用的卫生巾?谁给我买的第一件内衣?”
林煦吸了口气。
“你不知道。我月经初三才来。第一片卫生巾是班长买的,也是她在厕所教我用的。第一件内衣是室友给的,她让她妈妈帮我买。”她顿了顿,“我有妈妈吗?”
房间里很静。
“你可以说这些事琐碎,你顾不上。我反驳不了。”林煦声音低下去,“可你连生活费也不给。”
林华有些慌:“你爷爷不是都给了?”
“他们是我父母吗?养我是他们的责任吗?”林煦抬起眼,“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生我。是图当时一时爽吗?”
一直沉默的周健忽然上前,给了林煦一个耳光。
声音很响。林煦偏过头,嘴里漫开腥甜。
“我们生你还生错了?没养你你是怎么长大的!”
林煦慢慢转回头,像感觉不到疼。
“养一只狗都是需要每天给它一口饭吃的,”她看着林华,“可自从我搬回乡下去,你们管过我吗?每年最大的开销,就是开学那天交学杂费。上了大学,你们再没问过。学费我贷款,那书本费呢?住宿费呢?”
“爷爷每月给我八百。他问我够不够,你觉得够吗?我觉得不够,可我张不开口再要。我只能自己去打工。你们知道我要站多久弯多少次腰,才能买一张回来的车票?”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我要买东西,家里总是缺钱。我长这么大,连一个毛绒玩具都没买过。”她停了一下,“最让我忘不了的是,高考完你们说给我买手机。结果你让爸带我去营业厅,充五百话费,送了个山寨手机。”
她看着林华的眼睛。
“我以为你们开店没赚到钱,我理解。可暑假没过完,你给妹妹买了个一千多的小天才。”
林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你们觉得,我该怎么理解?”林煦声音很轻,“你们觉得这都是我犟,是我自讨苦吃。我认。”
“可今天呢?他们一家,是来看我的吧。”她扯了扯嘴角,“怎么,怕我没找到工作,回来啃你们?所以要赶紧给我找个吃饭的地方,再收点彩礼回本?”
她看向周健,又看向林华。
“你们不用费心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对我很好。我的事,以后我自己决定。”
周健的眼睛瞪起来,又要发作。
林煦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我们之间,可能就只剩下这点血缘了。以后,就当普通亲戚走动吧。法律上该我尽的义务,我不会推。其他的,我也给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妹妹林晗稚嫩而惶恐的脸。
“你们对林晗......别像对我这样。”
房间里一片死寂。
周健的脸从红变紫,手指着林煦剧烈颤抖。林华则像被抽空力气,脸色灰白地看着女儿。
林煦不再看他们。她慢慢蹲下身,开始收拾刚刚被周健动作扫到地上的箱子。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纸箱。
林晗站在门边,看着姐姐沉默的侧影。她往前蹭了半步,想抓林煦的手被躲开了,声音很小的叫了声:“姐......”
林煦没有回应。
周健爆发出一声低吼,猛地转身重重摔门走了出去。林华看了一眼女儿,眼神复杂,最终也跟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客厅隐约传来的压抑争执声。
林煦收拾完最后一样东西,把纸箱推到墙角。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还有铁锈味。但她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空旷。
第二天一大早,林煦就起来了。一夜过去,眼睛和脸肿得更加厉害。
她把房间恢复成昨天的样子,抱起背包走出房门。林华正在摆早点,看见她招呼了一声:“起来了?来吃早点吧。”
昨晚那些话还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林煦没应声,径直走到玄关换鞋。
“吃点东西再走。”林华跟了过来。
“不了。”林煦声音干涩,弯腰系鞋带。
林华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红肿的侧脸和眼皮,心里揪了一下。他们确实疏忽过老大,等发现孩子跟他们不亲时,她已经上了初中。接回身边,可这孩子脾气太硬,他们根本拿捏不住。后来她自己要去住校,周五放学就直奔乡下爷爷家。他们不是没想过管,可每次在一起总是不欢而散,加上那几年忙着开店挣钱,有老人帮着看顾,也就渐渐放了手。孩子就这么自己长大了。
他们在城里站稳脚跟也不容易,老人贴补孩子,他们觉得是帮扶,没什么负担,也从没想过孩子心里会那么敏感受伤。
林华伸出手,想碰碰女儿的脸,指尖刚触到那片肿胀的皮肤,林煦就猛地偏头躲开了。
那只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林华缩回手,声音低了下去:“别生你爸的气他昨天是气急了。哪有女儿......那样说父母的。”
林煦直起身,终于看向母亲,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心慌。“他气急了就能赏我耳光,”她慢慢地说,声音没什么起伏,“那我气急了,大概只能上吊,跳河,割腕,或者吞药了吧。”
林华僵住了,脸色瞬间苍白。
林煦看着她,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似乎因为这话带来的反应而感到一丝冰冷的痛快。她用一种近乎戏谑的、轻飘飘的语气补充道:
“别担心。这些法子,除了割腕怕疼没试过,其他我都试过。可惜,老天爷不收我。”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煦在昏暗的楼道里站了几秒,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