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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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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熟悉的街道上穿行。祝游冬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掌心一片湿冷。
推开家门,灯光大亮。
母亲祝蓉端坐在客厅沙发上,背挺得笔直,面前那杯茶一口未动,早已凉透。
“妈。”
祝蓉抬起眼皮,目光像把刚磨好的刀:“舍得回来了?跟那个野丫头混够了?”
“妈!”祝游冬猛地抬头,“林煦她不是......”
“她不是什么?”祝蓉“啪”地一声把茶杯墩在茶几上,“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怀着妹妹终于可以去接你回来读书,她是怎么堵在我面前、指着鼻子说我早干什么去了的?那是一个有教养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吗?还把王靖的胳膊咬的需要去打狂犬疫苗!你王叔叔当时看我的眼神我现在都忘不掉。”
“我从来没忘记,”祝游冬说,“就是因为记得,我才放不下她。她那么小就在保护我了。而且在我心里那些保护您都不会对我做,因为您觉得那太不体面。可对我来说那些都像光一样明亮又温暖。”
这句话,撕开了祝蓉一直试图粉饰的作为母亲的缺席与失职。
她脸上那股强忍的怒火,瞬间碎裂。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颤抖着,“祝游冬,你有没有良心?!”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形晃了一下。
“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不清楚吗?当初为了给你一个像样的家,接受优质的教育,我嫁给你王叔叔!你以为重新组建一个家庭容易吗?我处处陪着小心,处理和他前头孩子的关系,我甚至......甚至生了妹妹!我为什么生她?一半是为了巩固这个家,让你在这个家里能名正言顺地待下去!”
她的眼泪滚下来。
“我走的每一步,哪一件不是先替你掂量过?!我要是不保住这份‘体面’,不维持住这个家,你早就和紫荆村里别的孩子一样,你真以为靠自己那点聪明劲儿就够了?”
她越说越激动:“你是优秀,可要是没有这个家给你的底子,你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她的逻辑自洽而悲情。
“你以为你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祝蓉擦掉眼泪,眼神尖锐,“暑假我为什么特意叫你回来?嘱咐万千就是让你留在北城,该运作的都让你王叔叔在办。还特意跟镇上的厂子打过招呼,让他们不要给你留位置的!没想到你还投了他们在黔城的分公司,简直是糊涂。我花了这么大的代价让你走到北城,就是想让你留在那里,让你的下一代有更高的起点,可你呢?还想去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就是你的本事?你的志气?放着现成的阳关大道不走,就要跟那个丫头一起走独木桥?!”
祝游冬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猛地愣住了。
暑假结束前,母亲确实把他叫回来,语重心长地劝他尽量留在北城。他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惦记着和林煦的计划。后来找工作时,他给镇上那家对口单位投了简历,却石沉大海。
原来......不是他不够格。
祝蓉胸口剧烈起伏着。
就在这静默里,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祝游冬微微敞开的衣领。动作猛地一顿。
那截脖颈侧面的皮肤上,一个新鲜的、泛着红痕的牙印。
所有激烈的话语瞬间噎在喉咙里。
她猛地回身,手掌带着风声挥过去,不是打脸,而是重重地掴在了祝游冬的脖颈侧,正覆盖在那个痕迹上。
“混账东西!”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劈裂,“你要是真为她好,今晚就该早早送她回家!”
祝游冬被打得偏过头,脖颈处火辣辣地疼。
祝蓉避开他的视线:“你们在外面怎么胡闹我管不了,但既然回来了,就给我识相点!要是被熟人撞见,你以为丢脸的会是谁?”
她顿了一下,生硬地问:“她......人还在酒店?”
祝游冬僵硬地点头。
祝蓉沉默了几秒:“去,现在就去,把她送回去。一个小姑娘晚上在外面不安全。”
祝游冬把车停在酒店楼下,跑上楼。
房门开着,保洁正在更换床单。
房间里空无一人。林煦已经退房了。
他站在门口。床铺整齐,浴室的水汽已干,所有痕迹都被迅速抹平。
他的目光落在窗边。
那张单人沙发被挪到了正对窗户的位置。窗外是小区零星的灯火。沙发旁,垃圾桶里堆满了用过的纸巾,白花花一团一团,几乎要溢出来。
祝游冬盯着那堆纸巾。
他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很响。
祝游冬的电话打来时,林煦正坐在街边小店,对着一碗麻辣粉。
她擦了擦脸,清了清嗓子,声音提起些:“怎么啦?家里的事好了?”
“我回酒店了,”祝游冬的声音有点低,“你怎么走了?”
林煦停了停,笑了一下:“看你一时回不来,待在房里也没事,就出来找吃的。都怪你下午那么急......饭都没吃。”
“对不起,”祝游冬语气沉了沉,“我该帮你叫点吃的。”
“傻瓜,”林煦声音软下来,“今天才初三,街上店都没开几家。我走了好久才找到这儿。”
“你在哪儿?我来接你,送你回家。”祝游冬话急了,“我开车了,送你回乡下也行。”
“不用,”林煦很快说,“我今晚有地方住。”
“林煦,”祝游冬声音高了,“告诉我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真不用。”林煦打断他,擤了下鼻子,声音闷了些,“我等下......去我爸妈那儿。”她说出那个不常提的地方。
电话那头静了。祝游冬听见了。
“你......”他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哭了?对不起,我该早------”
“没有!”林煦截住他,吸溜了一口粉,“辣椒加多了,辣得流眼泪......哎,真够劲。”她试着让语气轻快些,“你快回去吧,今天才初三呢。好好休息,明天......明天就好了。”
祝游冬还想说什么。
“不说了,”林煦轻声打断,“粉要凉了。”
电话挂断。
林煦放下手机,对着那碗浮满红油的粉。热气模糊了视线。
她抬起手,又抹了抹脸。
林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别扭。她此刻特别想见祝游冬,但是她的心情特别差,她不想把这份情绪传递给任何人哪怕是祝游冬。
她幼稚地想,要是他们是两个孤儿就好了,无家可归彼此即是皈依。
吃完粉,她在街上游荡。过年期间大街红红火火,人却不多。走到河边,三三两两的人在放灯、放炮。
深夜她才回到父母家。让她没想到的是,家里有客人。
看样子是一家三口。林煦进门,林华就说:“怎么现在才过来?这是张叔叔和王阿姨,还有他们的儿子张镌,是爸爸的同事。打个招呼。”
林煦挤出笑脸打招呼。林华推着她坐到张镌身边:“这个哥哥跟你是同一个专业的,现在在深圳的大厂上班。你不是开春要找工作吗?可以和这个哥哥交流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