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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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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子探出裂缝的瞬间,整个葬龙谷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是一只怎样的爪子啊——覆盖着漆黑的鳞片,每片鳞都有脸盆大小,边缘锋利如刀。指甲弯曲如钩,足有三尺长,在晦暗的瘴雾中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爪子只是随意搭在裂缝边缘,就压碎了刻满符文的岩石,碎石簌簌滚落深渊。
更可怕的是从裂缝中涌出的气息。
那不是毒瘴,不是阴气,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开天辟地之初就存在的恶意,纯粹而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沈清弦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颤抖——不,是厉寒星的神魂在颤抖,而这份恐惧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与他自己的惊骇混在一起,加倍汹涌。
“走!”
厉寒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抓住沈清弦的手腕——不是他自己的手,是沈清弦的手,那只握了三百年剑、此刻却沾满泥泞的手——转身就跑。
矮个子在狂笑:“跑?往哪跑?待吾祖彻底苏醒,这方圆千里,都是祭品!”
笑声在谷中回荡,与裂缝中传来的低吼混在一起,变成诡异的和声。
两人在泥沼中狂奔。身后的洼地开始崩塌,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吞噬着一切。碎石、泥土、扭曲的树木,全部被吸入深渊。断魂草被扯断的根须在虚空中疯狂舞动,像垂死挣扎的触手。
瘴雾被搅得天翻地覆。黑色的雾气旋转着涌向裂缝,仿佛那里有张无形的巨口,在吞噬整个山谷。避瘴丹的效果彻底失效了,甜腻的腥气直冲脑门,沈清弦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毒,是那股古老气息的压制。
“左边!”厉寒星忽然转向。
前方泥沼中,数不清的毒蛟破土而出。它们比之前遇到的更大,更疯狂,眼中幽绿的光芒几乎要喷出来。但它们没有攻击两人,而是齐齐转向裂缝方向,发出臣服般的嘶鸣。
邪物还未完全现身,就已经开始统御谷中生灵。
两人绕过毒蛟群,钻进一片枯死的树林。树干漆黑,枝丫扭曲如鬼爪,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不能停。”厉寒星喘着气,但脚步不停,“那东西一旦彻底出来……”
他没说完,但沈清弦明白。上古邪物,被镇压一千三百年,积攒的怨气足以毁灭一切。别说他们现在状态糟糕,就是全盛时期,也未必能敌。
树林尽头是陡峭的山壁,没有路了。
厉寒星抬头看。山壁高耸入雾,看不到顶。他抽出魔刀,尝试往石壁上刺——刀刃没入半寸,勉强能借力。
“爬上去。”他说。
沈清弦看向自己的手。厉寒星的手,骨节分明,布满陈年旧伤,但足够有力。他握紧清霜剑,学厉寒星的样子,将剑尖刺入石缝。
两人开始攀爬。
石壁湿滑,长满青苔,几乎无处下脚。他们只能靠兵刃凿出落脚点,一点一点往上挪。下方,裂缝还在扩大,低吼声越来越响,整个山谷都在震动。碎石不断从山壁上滚落,好几次差点砸中他们。
爬到一半时,沈清弦忽然僵住了。
一股强烈的晕眩袭来,眼前发黑。不是他自己的感觉,是厉寒星的——不,是共享的。五感互通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厉寒星的疲惫、伤痛、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全部涌进他的意识。
同时涌进来的,还有一段破碎的画面——
黑暗。无尽的黑暗。有人在哭,是个女人。然后是一双手,稚嫩的,沾满血的手。有人在笑,笑声尖利刺耳……
“凝神!”厉寒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沈清弦猛地清醒。他发现自己还挂在石壁上,左手抓着的石块已经松动。下方是百丈深渊,瘴雾翻滚,隐约可见裂缝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咬紧牙关,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山顶。说是山顶,其实只是这片山壁的顶端,前方还有更高的山峰隐在雾中。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混着泥浆,从脸上往下淌。
沈清弦看向手中的玉简。神识再次探入,三种解法清晰浮现:
第一种:寻“两仪石”,布“乾坤逆转阵”,需两位化神期修士同时施法,强行分离神魂归位。成功率七成,但若失败,神魂俱灭。
第二种:入“无妄海”,寻“轮回花”,以花为引,重塑肉身。成功后神魂与新肉身契合,但原身尽毁,修为尽失。
第三种……
沈清弦瞳孔一缩。
第三种:以挚爱之人魂血为祭,斩断咒缚因果。成功率九成,但祭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看到了?”厉寒星的声音传来,很平静。
沈清弦点头,收起玉简:“没有一条容易。”
“本来就没指望容易。”厉寒星站起身,走到悬崖边往下看。
裂缝已经扩大到数十丈宽,整个洼地都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深处,那只爪子依然搭在边缘,但能看到更多东西了——第二只爪子正在探出,然后是覆盖着鳞片的巨大躯干,正在缓缓升起。
瘴雾被搅得更加狂暴,像煮沸的黑汤。毒蛟群环绕在坑洞周围,密密麻麻,如同朝圣。
“它要出来了。”厉寒星说。
话音未落,坑洞深处传来一声长啸。
那不是吼,不是咆哮,是啸。高亢、尖锐,穿透层层瘴雾,直刺云霄。啸声中带着无尽的怨毒与狂喜,一千三百年的镇压,一千三百年的等待,终于迎来破封之日。
山壁在颤抖,碎石如雨落下。
两人后退几步,远离悬崖边缘。
“现在怎么办?”沈清弦问,“那东西一旦出来,首当其冲的就是黑水镇,然后是周边的凡人村落。”
厉寒星没说话。他看着手中的魔刀,刀身上还沾着断魂草的汁液——墨绿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你听到了吗?”他忽然说。
沈清弦侧耳倾听。除了邪物的啸声、山谷崩塌的轰鸣,还有……琴声。
很微弱,断断续续,但确实有。从山谷的另一个方向传来,正是他们来时的路。
“是那个客栈的老板娘。”厉寒星说,“她弹的曲子。”
沈清弦想起来了。在黑水镇那晚,确实有琴声,荒腔走板的,像哭。
“她要我们走东门小路。”厉寒星继续说,“她说路上小心。”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个疤脸妇人,她知道什么?
“回去。”厉寒星转身,“回黑水镇。”
“那邪物——”
“让它出来。”厉寒星的声音很冷,“仙盟不是自诩正道魁首吗?魔门不是号称要一统天下吗?让他们来处理。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解咒,不是当救世主。”
沈清弦沉默。他看着下方正在苏醒的庞然巨物,看着环绕的毒蛟,看着崩塌的山谷。那些毒蛟,那些扭曲的树木,那些被吞噬的一切……
“你知道那东西完全苏醒要多久吗?”他问。
厉寒星顿了顿:“从气息判断,至少三天。封印虽然破了,但残余的力量还在压制它。”
三天。
从这里回黑水镇,顺利的话一天半。还有一天半的时间。
“我们可以提醒黑水镇的人撤离。”沈清弦说,“至于周边村落……用传讯符通知仙盟。”
厉寒星挑眉:“你确定仙盟会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传讯,说葬龙谷有上古邪物破封?他们只会当是疯子胡言。”
“总要试试。”
厉寒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清弦,你真是个怪人。明明恨不得我死,却还要救那些跟你毫不相干的凡人。”
“不是救他们。”沈清弦转身朝山下走,“是救我自己。”
他不想往后余生,每当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因为自己见死不救而惨死的人。
厉寒星跟上来:“随你。但提醒一句——我们现在是‘林寒’和‘沈清’,两个来历不明的散修。若暴露身份,后果你知道。”
“知道。”
下山比上山更难。石壁湿滑,无处借力,两人只能一点点往下蹭。爬到一半时,沈清弦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坠去。
厉寒星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但下坠的力量太大,连带着他也被拖了下去。
两人在空中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瘴雾扑面而来。下方是嶙峋的岩石,摔下去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厉寒星反手将魔刀刺入石壁。刀刃在岩石上划出刺眼的火花,下坠速度骤减。但刀身太短,只刺入不到一尺,眼看就要脱手。
沈清弦左手还握着清霜剑。他猛地挥剑,刺向另一侧石壁。剑尖没入岩石,两人下坠的势头终于止住。
他们悬在半空,脚下是百丈深渊,上方是滑不留手的石壁,左右各插着一刀一剑,勉强支撑。
冷汗浸透了衣衫。
厉寒星低头看了一眼:“松手,我拉你上来。”
沈清弦松开了握剑的手。厉寒星用力一拽,将他拉到与自己平行的位置。两人面对面悬在空中,距离不过半尺,能清楚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悸——自己的眼睛,映着对方的眼神。
“现在怎么办?”沈清弦问。他的右手还被厉寒星抓着,左手无处借力。
厉寒星看了看上方:“爬上去。你踩我的肩。”
“不行,你左臂有伤——”
“别废话。”厉寒星打断他,“踩。”
沈清弦沉默片刻,抬脚踩在厉寒星肩上。厉寒星闷哼一声——伤口传来的剧痛两人都感觉到了——但双手依旧稳稳抓着他的手腕。
借力,上攀。沈清弦抓住了清霜剑的剑柄,脚踩剑锷,又往上挪了一截。然后回身,伸手拉厉寒星。
两人终于重新回到相对安全的岩壁上,背靠背喘气。
“谢谢。”沈清弦说。
厉寒星嗤笑:“谢什么?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话虽如此,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决断,不仅仅是求生本能。沈清弦能感觉到——在厉寒星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传来的不是算计,不是权衡利弊,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
保护。
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人不安。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下山。这次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动。等终于回到谷底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不是天黑,是瘴雾太浓,遮蔽了天光。
坑洞方向的啸声更清晰了,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像在吟唱某种古老的咒文。毒蛟群的嘶鸣此起彼伏,像是在回应。
两人不敢停留,沿着来时的路狂奔。
路上遇到几次毒蛟,但都绕开了。那些毒蛟似乎被啸声控制,不再攻击,只是机械地朝坑洞方向移动,如同朝圣的信徒。
跑出葬龙谷核心区域时,瘴雾终于淡了些。能看见天空了——是阴沉沉的灰,不见日月星辰。
前方就是来时的那片枯树林。穿过树林,就能出谷。
然而就在树林边缘,他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尸体。
七具,横七竖八躺在枯树下。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袍,手里还握着兵器,正是白天追踪他们的那伙人。死状极惨——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只剩下半边身子,还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血渗进黑色的泥土里,已经凝固了。
厉寒星蹲下身查看。伤口处残留着阴冷的气息,和坑洞里的邪物同源。
“不是毒蛟干的。”他站起来,脸色凝重,“是别的东西。”
话音未落,树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两人同时转身,兵刃出鞘。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一条,是一群。它们从枯树后、从腐叶下、从泥土里钻出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
看清那些东西的瞬间,沈清弦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它们保持着人形,但皮肤是青黑色的,布满暗红色的纹路。眼睛空洞,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幽的绿光。关节扭曲,走路的姿势怪异,像提线木偶。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恶意。
最可怕的是,沈清弦认出了其中几个。
是白天那伙人里死掉的那些。他们的尸体,此刻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加入了这支诡异的队伍。
“尸傀。”厉寒星的声音很冷,“那邪物在唤醒谷中所有死物。”
尸傀群开始移动,朝两人围拢。它们的速度不快,但数量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堵死了所有去路。
厉寒星握紧刀:“杀出去。”
没有选择。两人背靠背,冲向尸傀最稀疏的方向。
刀光剑影在黑暗中亮起。
尸傀比毒蛟更难对付——它们没有痛觉,不知畏惧,断手断脚依然会爬过来。只有彻底斩碎头颅,或者摧毁心脏,才能让它们停下来。
清霜剑划过,一颗头颅飞起。黑色的血喷出来,溅了沈清弦一身。那血是冷的,带着浓重的尸臭。
厉寒星的刀更快,每一刀都斩断两三具尸傀。但尸傀源源不断,杀了一群,又来一群。而且它们似乎有某种简单的智慧,会避开正面,从侧面、背后偷袭。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两人身上都添了新伤。沈清弦左肩被尸傀的指甲划开一道口子,伤口处迅速发黑,是尸毒。厉寒星右腿挨了一下,虽然不深,但动作明显慢了。
更糟的是,五感互通让痛苦加倍。沈清弦不仅要承受自己的伤痛,还要感受厉寒星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人影晃动着,分不清哪些是尸傀,哪些是幻觉。
“不能拖了!”厉寒星低吼,“冲过去!”
两人不再恋战,全力向树林外冲。尸傀在后面紧追不舍,嗬嗬的怪声连成一片,像催命的咒语。
终于冲出树林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不是夜晚的黑,是瘴雾遮蔽了一切。能见度不足三丈,只能凭记忆辨认方向。
尸傀没有追出树林,它们在边缘停下,空洞的眼睛盯着两人,然后缓缓退回黑暗。
两人瘫坐在地上,精疲力尽。
沈清弦拿出外伤药,先给厉寒星处理腿上的伤口。药粉撒上去时,厉寒星浑身一颤——两人都痛。
“抱歉。”沈清弦说。
“少废话。”厉寒星咬着牙,“快点。”
处理好伤口,沈清弦才处理自己的。左肩的伤口已经开始腐烂,流出的血是黑色的。他咬紧牙关,用匕首剜去腐肉,再上药。整个过程厉寒星也感觉到了,冷汗浸湿了衣衫。
药上完,两人靠在岩石上休息。
远处,葬龙谷方向的啸声还在继续,只是比之前弱了些。邪物似乎进入了某种休眠期,在积蓄力量。
“还有多久能出去?”沈清弦问。
“顺利的话,天亮前。”厉寒星看向手中的玉简,“但出去之后呢?这三种解法,选哪条?”
沈清弦沉默。
两仪石是传说中的神物,已经数百年未现世。无妄海九死一生,轮回花更是只在古籍中有记载。至于第三种……
“都不选。”他说。
厉寒星挑眉。
“先回黑水镇,打听消息。”沈清弦站起来,“万法阁的开门时间快到了,或许阁主有其他办法。”
“如果他没有呢?”
“那就……”沈清弦顿了顿,“再想。”
厉寒星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沈清弦,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魔尊。”
“为什么?”
“因为你够固执。”厉寒星也站起来,“明知道希望渺茫,还要一条路走到黑。这不是魔道是什么?”
沈清弦没接话。他看向来时的路,瘴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但路的尽头,是黑水镇。
是那个弹着荒腔走板琴声的老板娘,是镇口打盹的老头和瘸腿的黄狗,是那些在雪夜里匆匆走过的、不知明天会如何的凡人。
还有三天。
三天后,邪物完全苏醒。
三天后,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走吧。”沈清弦说。
两人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
身后的葬龙谷,低吼声渐弱,仿佛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