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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瘴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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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第三日,毒瘴来了。
起初只是雾气,灰蒙蒙的,缠在林子里,和寻常山雾没什么两样。但走着走着,那雾就变了颜色——先是泛青,继而转紫,最后成了浑浊的灰黑,像一锅熬坏了的药汤。
空气也跟着变了味。不再是雪林的清冽,而是混着腐叶、淤泥和某种甜腻腥气的怪味,吸进肺里,喉咙就发紧。
厉寒星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药瓶,倒出两颗避瘴丹。一颗自己吞了,一颗递给沈清弦。
“含在舌下,”他说,“慢慢化。”
药丸入口苦涩,但化开后有一股清凉,从喉咙蔓延到胸腔,把那股甜腻的腥气压了下去。沈清弦感觉呼吸顺畅了些,但瘴气带来的压抑感仍在,像有只手攥着心脏。
“跟紧。”厉寒星已经继续往前走,“瘴气里容易走散,一旦分开……”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百丈限制像无形的锁链,把他们拴在一起。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瘴雾里,走散就意味着咒力反噬,意味着两个人一起疯。
路越来越难走。脚下不再是积雪,而是湿滑的泥沼,混杂着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菌类。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尺深,拔出来时带起黏腻的泥浆。树木也变得奇形怪状——枝干扭曲,树皮上长满青黑色的苔藓,有些树干上还有暗红色的纹路,像凝固的血。
寂静。除了两人踩在泥沼里的噗嗤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消失了。瘴气把一切声音都吞没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不,是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厉寒星再次停下。
“不对。”他压低声音。
沈清弦也感觉到了。周围太静了,静得不正常。而且……
“有东西在看着我们。”厉寒星的手按在刀柄上。
话音未落,左侧的瘴雾忽然翻涌起来。
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速度极快,带起雾气流动。两人同时转身,背靠背站立。沈清弦拔出清霜剑,剑身在瘴气中泛起微弱的银光——不是灵力催动,是剑本身的灵性在示警。
来了。
一道黑影破雾而出,直扑厉寒星面门。厉寒星侧身避过,魔刀出鞘,刀光一闪。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落在地上,扭动两下,不动了。
是条蛇,但又不是蛇。通体漆黑,鳞片泛着金属光泽,头上长着鸡冠似的肉瘤,嘴里露出的獠牙足有半寸长。伤口处流出的血是墨绿色的,滴在泥地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小坑。
“毒蛟。”厉寒星盯着那东西,脸色难看,“葬龙谷外围不该有这东西……”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都传来嘶嘶声。
瘴雾翻滚,数不清的黑影在雾中游走,时隐时现。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雾气里亮起,像鬼火。
“跑!”厉寒星低喝一声,转身就往谷内方向冲。
沈清弦紧随其后。两人在泥沼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身后嘶嘶声越来越近,瘴气被搅动得疯狂翻滚。有毒蛟从侧面扑来,沈清弦挥剑斩落,剑锋切入鳞片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砍在铁板上。
一条,两条,三条……
越来越多的毒蛟从雾里钻出来。它们似乎被血腥味刺激,攻击愈发疯狂。厉寒星的刀快如闪电,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道墨绿色的血线,但毒蛟数量太多,斩之不尽。
“这样下去不行!”沈清弦挥剑挡开一条扑向咽喉的毒蛟,剑身震得虎口发麻——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力量弱了不少。
厉寒星没说话,一边挥刀一边观察四周。忽然,他眼睛一亮:“那边!有岩壁!”
左侧瘴雾稍薄处,隐约可见一片陡峭的岩壁。岩壁底部有个凹陷,像个小山洞。
“过去!”厉寒星率先冲向那边。
两人且战且退,终于冲到岩壁下。那确实是个浅洞,不大,勉强能容两三人藏身。厉寒星守在洞口,魔刀舞成一团黑光,将追来的毒蛟尽数斩落。沈清弦则迅速在洞口布下几道简易的警示符——没有灵力加持,只能靠符纸本身的微弱灵光,聊胜于无。
毒蛟在洞口外徘徊嘶叫,但它们似乎忌惮什么,不敢太靠近岩壁。僵持了约莫一刻钟,嘶嘶声渐渐远去,幽绿的眼睛也消失在瘴雾中。
两人松了口气,背靠着岩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累。不仅仅是身体的累,还有那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疲惫。五感互通的副作用在剧烈运动后愈发明显——沈清弦能清晰感觉到厉寒星肺部的灼痛、手臂肌肉的酸痛,甚至心脏狂跳带来的眩晕。而那边,传来的则是经脉的滞涩感和灵海空荡带来的虚浮。
混乱。痛苦。却又……诡异得紧密。
“你受伤了。”沈清弦忽然说。
厉寒星低头,这才发现左臂上有一道伤口,不大,但正在渗血——不是墨绿色,是正常的红色。刚才战斗时被毒蛟的鳞片划伤的。
“小伤。”厉寒星撕下一截衣摆,草草包扎。
沈清弦没说什么,从怀里摸出外伤药递过去。厉寒星看了他一眼,接过,重新解开布条上药。药粉撒在伤口上时,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痛感是共享的。
“这鬼咒术……”厉寒星咬牙骂了一句。
药上完,两人靠在岩壁上休息。洞外瘴雾依旧浓重,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刚才那些毒蛟,”沈清弦开口,“好像不敢靠近这里。”
厉寒星也在观察四周:“岩壁上有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岩壁表面。触感粗糙,但仔细看,能发现石面上刻着极淡的纹路——不是天然形成,是人工刻画的符文,已经磨损得很厉害,几乎看不出来了。
“镇邪符。”沈清弦辨认了一会儿,“年代很久远了,效力十不存一,但残留的气息还能让那些毒物忌惮。”
“这谷里……”厉寒星站起身,走到洞口往外看,“以前有人住过?”
“可能。”沈清弦也站起来,“葬龙谷的传说很多。有说这里曾经是古战场,有说是某位大能的葬身之地,也有说……”他顿了顿,“是炼制邪术的禁地。”
厉寒星回头看他:“你觉得那个矮个子要的断魂草,会在什么地方?”
沈清弦摇头:“不知道。但若这里真是古禁地,断魂草这种邪物,多半生长在阴秽之气最重的地方。”
“比如?”
“比如……”沈清弦看向瘴雾深处,“尸骨堆积之处,或者……阵法核心。”
两人沉默下来。
洞外,瘴雾缓缓流动,像活物的呼吸。远处隐约传来某种低沉的轰隆声,像是地下水流,又像是别的什么。
“休息一个时辰,”厉寒星说,“然后继续往里走。”
“方向?”
厉寒星从怀里摸出那张兽皮地图——是矮个子给的,画得很简略,只标了个大概位置。他看了会儿,指向瘴雾最浓的方向:“那边。”
沈清弦点头。他走到洞口,想看看外面的情况,但瘴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正要退回时,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等等。”
他蹲下身,拨开洞口堆积的枯叶和淤泥。下面露出一块石板,边缘整齐,显然是人工铺设的。石板上也刻着符文,比岩壁上的清晰些,但依然磨损严重。
“这是什么?”厉寒星也蹲下来。
沈清弦仔细辨认。符文很古老,不属于现在修真界常见的任何一派。他看了许久,才勉强认出几个字:
“……镇……封……勿……启……”
“封印?”厉寒星皱眉,“封印什么?”
沈清弦摇头。石板很大,但大部分被埋在泥下,只能看到这一角。他试图清理周围的淤泥,但泥太黏,徒手很难挖开。
“用这个。”厉寒星递过短匕。
两人用匕首慢慢清理。石板渐渐露出全貌——长约三尺,宽约两尺,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位置有个凹槽,形状奇特,像是用来放置什么东西的。
“钥匙孔?”厉寒星猜测。
沈清弦没回答。他看着那些符文,越看越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仙盟藏书阁最底层,那些被封存的古老卷宗里,似乎有类似的记载。
是上古时期的封印阵法,专门用来镇压……
“轰——!”
一声巨响从谷内深处传来,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洞外的瘴雾疯狂翻涌。
两人同时站起,看向声音来处。
瘴雾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走!”厉寒星抓起刀,“离开这里!”
两人冲出山洞,朝着与巨响相反的方向狂奔。但没跑出多远,厉寒星忽然停下。
“不对。”
“怎么?”
厉寒星盯着手中的地图,又抬头看向瘴雾:“声音传来的方向……和地图上标记的位置,是同一个方向。”
沈清弦心里一沉。
那个矮个子让他们来取断魂草,却没告诉他们,葬龙谷里封印着东西。而现在,封印松动了。
是巧合,还是……故意?
“还要去吗?”沈清弦问。
厉寒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去。为什么不去?反正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收起地图,握紧刀:“而且我很好奇,那下面到底埋着什么。”
两人调转方向,朝巨响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瘴气越浓,颜色也越深,几乎成了纯黑。避瘴丹的效果在减弱,喉咙又开始发紧,视线也变得模糊。脚下的泥沼渐渐变成黏稠的黑泥,踩上去会陷到大腿,拔出来要用尽全力。
低沉的轰隆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一次,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每次震动,瘴雾就翻涌一次,黑泥也跟着波动。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瘴雾在这里稀薄了些,能看清周围景象——是一片巨大的洼地,像被陨石砸出来的坑。洼地中央有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直径至少有十丈。黑洞边缘的石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比之前看到的清晰百倍,而且还在微微发光。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黑洞上方悬浮的东西。
一株草。
通体漆黑,只有三片叶子,每片叶子上都有暗红色的脉络,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草茎细长,扎根在虚空中,根须探入黑洞,似乎在汲取着什么。
断魂草。
而在断魂草下方,黑洞边缘,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矮个子。
他背对着两人,仰头看着断魂草,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容。
“二位来了。”他说,“比老朽预计的快些。”
厉寒星的刀已经出鞘半寸:“你早知道这里有封印。”
“知道。”矮个子坦然承认,“不仅知道,这封印……本就是老朽先祖设下的。”
他走向两人,步伐从容:“一千三百年前,我族先祖在此镇压一尊上古邪物。为防后世有人误入,特设此阵,并以断魂草为阵眼——此草能汲取邪物散发出的阴秽之气,转化为自身养分,同时加固封印。很巧妙的设计,不是吗?”
沈清弦握紧剑:“你要取走断魂草,封印就会松动。”
“松动而已,不会立刻破开。”矮个子笑了笑,“老朽只需要一片叶子,炼一炉丹。取完即走,封印自会稳定。”
“鬼话。”厉寒星冷笑,“若真如此简单,你自己为何不取?”
矮个子笑容淡了些:“因为取草需两人。一人持阳器斩草,一人持阴器接引。二位正好,一位仙门道体,一位魔尊魂体,阴阳俱全,再合适不过。”
他看向沈清弦:“沈魁首的清霜剑,乃九天玄铁所铸,至阳至刚,可斩断魂草根须。”
又看向厉寒星:“厉尊主的魔刀‘蚀月’,采九幽寒铁炼制,至阴至寒,可接引草叶而不损其效。”
“事成之后,”矮个子从怀里摸出个玉简,“这里面记载着缚生咒的三种解法。老朽说话算话。”
黑洞深处又传来一声低吼,这次更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封印。符文的光芒剧烈闪烁,整个洼地都在震动。
“没时间犹豫了。”矮个子说,“封印撑不了多久。二位若不愿帮忙,老朽只能另寻他人——但到那时,邪物破封而出,生灵涂炭,这笔账,不知该算在谁头上?”
沈清弦和厉寒星对视一眼。
陷阱。明摆着的陷阱。
但他们有选择吗?
“怎么做?”厉寒星问。
矮个子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简单。沈魁首以清霜剑斩草,厉尊主以魔刀接住落下的草叶。记住,斩草需一剑断根,接草需以刀面承接,不可用手触碰。”
“草斩下后,封印会如何?”沈清弦问。
“会震动片刻,但无碍。”矮个子说,“老朽会立刻布下临时阵法稳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弦不信。可不信又能如何?他们需要解咒之法,需要离开这里,需要活下去。
“开始吧。”厉寒星走向黑洞边缘。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拔出清霜剑。剑身在瘴气中亮起银光,驱散了周围一小片黑暗。他走到断魂草正下方,抬头。
那株草在虚空中缓缓摇曳,根须探入黑洞深处,像是在吮吸着什么。暗红色的脉络有节奏地搏动,每搏动一次,黑洞里的低吼就清晰一分。
“斩!”矮个子喝道。
沈清弦举剑,斩下。
剑光如月华倾泻,划过漆黑的草茎。
没有声音。断魂草悄无声息地断成两截,上半截缓缓飘落。厉寒星早已等在下方,魔刀平举,刀面向上。
草叶落在刀面上。
瞬间,异变陡生。
断魂草断开的刹那,黑洞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封印符文的光芒疯狂闪烁,然后——熄灭了。
不是震动,是彻底崩溃。
矮个子大笑起来:“成了!终于成了!”
他冲向魔刀,伸手就要去抓断魂草。但厉寒星更快,刀身一翻,草叶落入掌心,同时反手一刀劈向矮个子。
刀光划过,矮个子却化作一团黑雾散开,又在数丈外凝聚成形。
“年轻人,别急。”他笑眯眯地说,“老朽还没给你们报酬呢。”
他从怀里掏出玉简,扔过来。沈清弦接住,神识探入——里面确实记载着缚生咒的解法,三种,每一种都详实可行。
是真的。
“为什么?”沈清弦盯着他,“为什么要解封邪物?”
“为什么?”矮个子笑容变得狰狞,“因为那下面镇压的,是我族先祖!一千三百年了,终于……终于能迎他重归世间!”
黑洞彻底裂开。
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爪子,从裂缝中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