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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共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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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随着那人的离开摇曳得愈发明显,恍若人心此刻的跳动。
沈清弦盯着那簇晃光,声音压得极低:“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厉寒星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那是沈清弦的身体,却做出厉寒星惯有的小动作。这画面让沈清弦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五成。”半晌,厉寒星开口,“他知道缚生咒,知道‘三日相闻’,这假不了。至于解咒之法……”他顿了顿,“也许真知道,也许只是幌子。”
“葬龙谷。”沈清弦重复这个名字,“你听过?”
“听过。”厉寒星坐直了些,“在东边三百里,终年毒瘴弥漫,谷里有妖兽,也有奇花异草。断魂草……确实听说过,是炼制某种禁忌丹药的主材,服之可暂时剥离神魂,但风险极大,十服九死。”
“他要这个做什么?”
“谁知道。”厉寒星冷笑,“黑水镇里往来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亡命徒,要么两者都是。”
大堂里的人声渐渐稀了。有人结账上楼,有人推门离去,最后只剩下角落里一桌醉汉,趴在桌上鼾声如雷。疤脸妇人开始收拾桌子,陶碗磕碰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去还是不去?”沈清弦问。
厉寒星看他一眼:“你有别的选择?”
没有。万法阁要等三个月,无妄海太过凶险,仙盟和魔门都不能回。他们像被困在蛛网里的虫子,四面八方都是绝路,只有眼前这一根丝线,不知通向何处,却不得不抓。
“那就去。”沈清弦说,“但要做准备。”
厉寒星点头:“毒瘴需要避瘴丹,妖兽需要兵器,还有……”他看向沈清弦,“我们的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凝重。他们现在的状态太差了。沈清弦的灵海枯竭,魔躯排斥;厉寒星的经脉受损,道体虚弱。别说葬龙谷的妖兽,就是遇上几个拦路打劫的散修,恐怕都难应付。
“明天一早,”厉寒星说,“去镇上的药铺和兵器铺看看。黑水镇虽然乱,但该有的东西都有——只要你付得起价钱。”
沈清弦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往外看。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照得积雪泛着幽蓝。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还有更远处,不知哪间屋子里飘出的、断断续续的琴声,弹得荒腔走板,像哭。
“睡吧。”厉寒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有的忙。”
床只有一张。
沈清弦看着那张铺着发黑草席的窄床,又看看厉寒星。此时厉寒星已经脱了外袍——是沈清弦那件染血的白袍,此刻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躺下,占了外侧。
“愣着干什么?”厉寒星侧过身,面朝墙壁,“难道沈魁首要站着睡一夜?”
沈清弦沉默片刻,还是走到床边,合衣躺下。床板硬得硌骨头,两人之间隔着半尺距离,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这点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能闻到林寒身上传来的味道——那是他自己的味道,清冽的松雪气息,此刻却混杂着厉寒星身上那种特有的、带着血腥气的草药味。
混乱,就像他们现在的处境。
烛火被厉寒星挥手扇灭,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纸破洞漏进一点月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两人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没睡。
许久,厉寒星忽然开口:“喂。”
“嗯。”
“你说,”厉寒星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些模糊,“如果一个月后真解不了咒,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沈清弦没回答。他想起墨老说的“神魂交融,难分彼此”,想起古籍里那些半疯半傻的记载。两个独立的魂,硬生生糅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不知道。”他说。
厉寒星低低笑了一声:“我猜,大概会疯吧。一半想维护天下正道,一半想搅个天翻地覆,自己跟自己打起来,那画面一定很有趣。”
沈清弦没接这个玩笑。他闭上眼睛,试图调息,但灵海空荡荡的,经脉里魔气沉寂,像一潭死水。这感觉太陌生了,三百年修行,从未如此无力过。
“其实,”厉寒星又开口,声音轻了些,“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什么?”
“七十年前,苍云谷那次。”厉寒星顿了顿,“你明明可以杀我,为什么手下留情?”
沈清弦睁开眼。
黑暗中,他看不见厉寒星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节奏——很平稳,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时你刚入魔道不久,”沈清弦缓缓道,“身上煞气虽重,但未造杀孽。我……”
“你觉得我还可救?”厉寒星打断他,语气里带着讥诮,“所以留我一命,指望我回头是岸?”
沈清弦没说话。
“可惜啊,”厉寒星翻了个身,面朝上,“我这人从小就不识好歹。你越让我回头,我越要往前走,走到黑,走到尽头,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沈清弦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他还不是仙盟至尊,厉寒星也不是魔尊。他们在一次宗门大比上见过,那时厉寒星还是个少年,眉目间带着未褪尽的桀骜,站在擂台上,剑指四方,说要战遍天下英杰。
后来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睡吧。”厉寒星最后说,“明天的事明天想。”
沈清弦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不是普通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动,要把神魂撕裂。同时传来的还有肩伤处的刺痛、胃里的灼烧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不是他的,是厉寒星的。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里,厉寒星也醒了,正捂着额头,脸色发白。
“你……”厉寒星的声音有些抖,“你也感觉到了?”
沈清弦点头,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那种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得就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就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对方的头痛,对方的伤痛,对方的疲惫,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和他的感受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三日相闻……”厉寒星咬着牙,“开始了。”
墨老的话在耳边回响:三日相闻,七日同感,旬月共心。
第一重,五感互通。
沈清弦强迫自己坐起来,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但没用,那种撕裂感越来越强,像有两股力量在脑子里拉扯,一股是他的,一股是厉寒星的。两段记忆、两种感知、两种情绪,硬生生撞在一起。
他看见——
雪地,少年时的厉寒星跪在冰面上,面前是一具女人的尸体。雪是红的,血是热的,少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不,那是厉寒星的记忆。
他感觉到——
第一次握剑,第一次引气入体,第一次站在仙盟大殿里,接受所有人的跪拜。荣耀,责任,还有深不见底的孤独。
——不,那是他的记忆。
混乱。彻底的混乱。
“凝神!”厉寒星低吼一声,不知是对沈清弦说,还是对自己说,“别让它们混在一起!”
沈清弦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抓住这一瞬,强行运转清心诀——不是调动灵力,只是默念心法,稳住心神。
有效。
脑海里的风暴渐渐平息,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和感受退到边缘,但并未消失,像隔着层水雾,朦胧胧胧地存在着。
他看向厉寒星。对方也看着他,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这才第一天。
三天后,五感彻底互通。七天后,痛楚共享。一个月后……
他们不敢想。
“必须尽快解咒。”沈清弦说,声音沙哑。
厉寒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沈清弦的脸上——额角有汗,脸色苍白,眼睛里是厉寒星式的狠厉,却又混杂着一丝罕见的、属于沈清弦的疲惫。
那是一种诡异又脆弱的组合。
天亮得很慢。
两人都没再睡,就这么坐着,等第一缕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期间那种撕裂感又来了几次,每次都被他们强行压下,但一次比一次难,一次比一次久。
当晨光终于照亮房间时,两人都像打了一场恶仗,浑身冷汗,虚脱无力。
“走吧。”厉寒星撑着床沿站起来,“去买东西,然后……去葬龙谷。”
他走到桌边,拿起魔刀,又顿了顿,看向沈清弦:“你……还行?”
沈清弦没回答,只是拿起清霜剑,站起身。动作有些晃,但站得很稳。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大堂里已经有人了,是那个疤脸妇人,正在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脸上的疤,像一条扭曲的虫。她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添柴。
门推开,冷风灌进来。
街上人还不多,但已经有店铺开门了。药铺在街尾,是间低矮的木屋,门口挂着块破布,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个“药”字。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的药味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正就着晨光翻一本破书,听见门响,头也不抬:“要什么?”
“避瘴丹。”厉寒星说,“最好的。”
老头这才抬头,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打量:“去葬龙谷?”
“路过。”厉寒星面不改色。
老头嗤笑一声,也没多问,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摸出个小瓷瓶:“一瓶三颗,一颗管十二个时辰。十两银子。”
厉寒星从怀里摸出块银子,扔在柜上。老头掂了掂,这才把瓶子递过来。
“再要些外伤药,还有……”厉寒星顿了顿,“固魂丹。”
老头动作一顿:“固魂丹?那玩意儿可不便宜,而且……”
“我知道。”厉寒星打断他,“有没有?”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沈清弦,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但他最终没问,转身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摸出个更小的玉瓶,小心翼翼放在柜上:“就这一瓶,三颗。五十两。”
出了药铺,沈清弦才低声问:“固魂丹做什么?”
“稳定神魂。”厉寒星把玉瓶收好,“缚生咒在侵蚀我们的魂,固魂丹能减缓这个过程,至少……能让我们多撑几天。”
兵器铺在另一条街,门面更破,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剑,大多锈迹斑斑。店主是个独眼汉子,正用一块油布擦拭一把长刀,见人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厉寒星挑了两把短匕,又选了两套轻甲——不是法器,只是精铁打造的普通甲胄,但总比没有强。付钱时,独眼汉子忽然开口:“二位去葬龙谷?”
厉寒星没答。
独眼汉子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谷里最近不太平。半个月前进去一队人,七个,一个都没出来。上礼拜又进去三个,昨天只逃回来一个,疯了,满嘴胡话。”
他擦完刀,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没什么情绪:“听我一句劝,能不去,就别去。”
“多谢。”厉寒星接过包裹,“但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
独眼汉子摇摇头,不再说话。
回到客栈时已近中午。两人在房间里分好丹药和兵器,又吃了些干粮——硬邦邦的烙饼,就着冷水咽下去。
“今晚出发。”厉寒星说,“夜里赶路,白天休息,避开耳目。”
沈清弦点头。他看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盐。
三天。
五感互通已经开始,他们没时间了。
傍晚时分,两人下楼结账。疤脸妇人收了钱,依旧没多话,只是在两人转身时,忽然说了一句:“东门出去,有条小路,比官道近五十里。”
沈清弦回头看她。
妇人低下头,继续擦杯子:“路上小心。”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走进风雪里。
东门果然有条小路,被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痕迹。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后黑水镇的灯火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雪幕中。
天彻底黑透时,他们进了山。
林子在夜里黑得吓人,树影幢幢,像张牙舞爪的怪物。风雪穿过枝丫,发出呜呜的怪响。两人没点火把,只借着雪光勉强辨认方向。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厉寒星忽然停下。
“前面有东西。”他压低声音。
沈清弦也感觉到了——一股腥臊气,混在风雪里飘来。不是妖兽,是……人。
两人闪身躲到树后,屏息凝神。
脚步声由远及近,杂沓凌乱,至少五六人。火光晃动,映出几张粗犷的脸——是修士,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袍,手里都拿着兵器。
“妈的,这鬼天气……”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啐了一口,“那老头说他们往这边走了,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头儿,会不会消息有误?”旁边一个瘦子问。
“不会。”疤脸汉子冷哼,“那老头在黑水镇门口坐了三十年,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他?他说有一高一矮两个散修往东去了,还给了画像,错不了。”
沈清弦心里一沉。黑水镇门口那老头……
“搜仔细点!”疤脸汉子挥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雇主说了,抓到人,赏金翻倍!”
火光在林中晃动,越来越近。
树后,厉寒星的手按在刀柄上。沈清弦也握紧了剑。
对方有六人,修为都不低,至少金丹期。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硬拼毫无胜算。
脚步声停在十丈外。
“头儿,这边有脚印!”有人喊。
疤脸汉子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新鲜的,不超过一个时辰。追!”
火光移动,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等声音彻底消失,两人才从树后出来。厉寒星脸色阴沉:“我们被盯上了。”
“是谁的人?”沈清弦问,“仙盟?魔宗?”
“都有可能。”厉寒星看向来路,“也可能是……那个矮个子派来试探的。”
风雪更急了。
两人没再说话,加快脚步,朝葬龙谷方向赶去。
夜色深重,前路茫茫。
三日之期,已过其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