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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水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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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踩在脚下,咯吱作响。
从森林到镇口那截路不长,两人却走了小半个时辰——深雪难行,伤也未愈。厉寒星走在前面,踩出的脚印很快被沈清弦覆上,一深一浅,并成一行。
快到镇口时,厉寒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清弦一眼。
“记住,”他说,“在这里,我是林寒,你是沈清。散修兄弟,遭了仇家,来此避祸。”
沈清弦点头。风雪扑在脸上,厉寒星这张脸对寒冷似乎更耐些,但他仍能感觉到刺骨的凉——这感觉有一半是从对面传来的,他自己的身躯显然更畏寒。
“若有人问起师承?”
“就说北域散修,无门无派。”厉寒星转身继续走,“黑水镇最不缺的就是来历不明的人,问得多才惹疑。”
镇口就在眼前了。
那块歪斜的木牌在风雪里晃着,“黑水镇”三个字被积雪半掩。牌下坐着的老头依旧裹着脏皮袄打盹,瘸腿黄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来人。
厉寒星经过时,随手抛了枚铜钱过去。铜钱落在老头脚边雪里,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头眼皮都没抬,黄狗倒是动了动耳朵。
过了镇口,便是另一个世界。
雪似乎小了些,街上人影绰绰。木屋歪斜,积雪压檐,冰棱垂得像獠牙。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呛人——烟、酒、腐食,还有那股洗不掉的血腥气,渗在木头缝里,渗在泥土里,渗在这个镇的骨子里。
沈清弦跟在后面,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三不管地带。
镇子比想象中热闹。虽是大雪天,街上仍有人走动。道路两旁挤满了歪歪斜斜的木屋,有的两层,有的只有半层——因为另一半塌了。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屋檐下挂着冰棱,长的能垂到人头顶。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柴火烟、劣质酒、腐烂的食物、还有……血。不是新鲜的血,是渗进木头和泥土里,经年累月洗不掉的腥气。
路上的人也都古怪。有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的,有敞着怀露出满身伤疤的,有蹲在墙角低声交易的,也有明目张胆扛着兵器招摇过市的。所有人都带着警惕,眼神像刀子,扫过陌生人时,会刻意停留一瞬,掂量对方的斤两。
沈清弦下意识握紧了剑。
“放松点。”厉寒星走在他身侧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没人认识你,也没人认识我。只要不惹事,没人会管两个落魄散修。”
话是这么说,但沈清弦能感觉到,从进入镇子开始,至少有七八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些目光带着审视,像在评估猎物。
“去哪?”沈清弦问。
“客栈。”厉寒星说,“先住下,打听消息。”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堆满了杂物,破木桶、烂麻绳、冻硬的兽皮。巷子尽头有扇破旧的门,门上挂着块木牌,牌子上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松风客栈。
厉寒星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只暖和一点。大厅里摆着七八张粗糙的木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柜台后站着个中年妇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显得整张脸都凶厉。她正用一块脏布擦着陶杯,听到门响,抬眼看了看。
“两位?”声音粗哑。
“住店。”厉寒星走到柜台前,“一间房,要安静的。”
妇人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清弦手中的清霜剑上顿了顿,又移开:“一晚五钱,先付钱。”
厉寒星摸出块碎银子扔在柜台上。妇人掂了掂,收进怀里,从柜台下摸出把生锈的钥匙:“二楼最里间。热水另算,饭食另算,死人不管。”
说完又低头擦杯子去了。
厉寒星接过钥匙,示意沈清弦跟上。楼梯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塌。二楼走廊狭窄,两边并排着七八扇门,有些门缝里透出光,有些黑着。
最里间的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只够摆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发黑的草席,连被褥都没有。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
沈清弦站在门口,眉头皱得死紧。
厉寒星倒像是习惯了,走进去,把魔刀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凑合住吧。黑水镇就这条件,有瓦遮头就不错了。”
“这里……”沈清弦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常来?”
“来过几次。”厉寒星翘起腿,姿态放松,却用着沈清弦那张清冷的脸,怎么看怎么别扭,“魔门有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得在这种地方做。”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先:“沈仙尊是第一次来吧?”
沈清弦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厉寒星笑了:“那就记住几件事:一,别多管闲事;二,别露财;三,别信任何人;四……”他笑容淡了些,“别离我太远。”
最后一句不是威胁,是提醒。
沈清弦走进房间,关上门。房间里更暗了,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弱的天光。他在床边坐下,床板硬得硌人。
“现在做什么?”他问。
“等。”厉寒星说,“天黑后去大堂,喝酒,听消息。”
“听什么消息?”
“什么都听。”厉寒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仙盟的,魔门的,万法阁的,还有……关于陨天山那场大战的。”
沈清弦明白了。他们需要知道外界现在是什么情况,仙盟和魔门在做什么,有没有人发现他们还活着,或者有没有人以为他们死了。
“你觉得,”他沉默片刻,“两边现在是什么反应?”
“仙盟会封锁消息,暗中搜索。”厉寒星眼睛没睁,“死了魁首是天大的事,不能让底下人知道,更不能让魔门知道。所以他们只会派心腹,悄悄找。”
“魔宗呢?”
“也一样。”厉寒星扯了扯嘴角,“不过魔宗规矩不同,我失踪了,下面那几个护法肯定在争权夺位。他们巴不得我死在外面,所以搜索的人……未必尽心。”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冷意。
沈清弦看着他——看着自己的脸,说着这些话。很奇怪,明明是同一个人,换了个魂,整个气质都变了。他忽然想,在别人眼里,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顶着厉寒星的脸,做出厉寒星的表情,说着厉寒星的话?
“你在看什么?”厉寒星忽然睁眼。
沈清弦移开视线:“没什么。”
厉寒星也没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往外看。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被风吹得打旋。街上有几个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脚步飞快。
“对了,”厉寒星忽然想起什么,“有件事得先办。”
他转身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瓶瓶罐罐,还有几支细毛笔。
“易容。”厉寒星拿起一个瓶子,“虽然现在没人认识我们,但以防万一。你这张脸……太显眼了。”
沈清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厉寒星的长相确实很有特点——眉眼锋利,轮廓深刻,加上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气质,走到哪都是焦点。而他自己的脸,虽然也出众,但更偏向清冷内敛,反倒没那么容易引人注意。
“坐下。”厉寒星指了指椅子。
沈清弦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厉寒星站在他面前,俯身,用手指沾了点瓶里的膏体,抹在他脸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很仔细。
膏体凉凉的,带着药味。厉寒星的手指在他脸上涂抹,额角、眉骨、颧骨、下颌……沈清弦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温度,还有那种微妙的、隔着皮肤传来的触感。
很奇怪。自己的身体,被别人触碰,却又不是自己的身体。
“闭眼。”厉寒星说。
沈清弦闭眼。感觉到笔尖在眼皮上轻轻描画,然后是鼻梁、嘴角。厉寒星的呼吸很近,带着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混杂着草药和血腥的味道——不,现在是他身上的味道。
“好了。”片刻后,厉寒星退开一步,“自己看看。”
沈清弦睁开眼。桌上没有镜子,他只能看厉寒星的表情。对方盯着他看了会儿,点点头:“还行,至少没那么扎眼了。”
沈清弦抬手想摸脸,被厉寒星制止:“别碰,还没干透。”他又拿起另一个瓶子,“该我了。你帮我。”
沈清弦一愣。
“愣着干嘛?”厉寒星已经坐下,仰起脸,“快点,天快黑了。”
沈清弦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此刻正毫无防备地仰对着他。他迟疑了一下,拿起瓶子,学着厉寒星刚才的样子,开始涂抹。
手感很陌生。这是他的皮肤,他再熟悉不过,但现在触碰的却是别人。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骨骼轮廓,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起伏,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从厉寒星那边传来的,一种微妙的别扭感。
就像他自己现在感觉的一样。
“眉毛画淡点。”厉寒星闭着眼指挥,“嘴角往下压。对,就这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雪的声音,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烛火还没点,光线昏暗,让这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沈清弦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一步。厉寒星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借着雪光看倒影。
“手艺还行。”他评价,“至少不会让人一眼认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微妙的变化——还是原来的五官,但气质已经不同。沈清弦的脸多了些粗粝和阴沉,厉寒星的脸则变得平庸了些,不那么锐利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两人下楼去了大堂。
大堂里比下午热闹了些,多了四五桌人。有独坐一隅默默喝酒的,有低声交谈的,也有大声划拳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和汗臭的味道。
厉寒星挑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沈清弦坐在他对面。疤脸妇人过来,也不问,直接放了两碗浑浊的酒和一碟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的菜。
厉寒星扔给她几枚铜钱,妇人收了,转身又去招呼别人。
沈清弦看着碗里的酒,没动。
“喝。”厉寒星低声说,“在这里不喝酒才惹人注意。”
沈清弦端起碗,抿了一口。酒很烈,烧喉咙,咽下去后胃里像着了火。他皱了皱眉。
厉寒星倒是喝得自然,一边喝,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大厅。耳朵却在捕捉每一处交谈的声音。
“……东边山里有异动,听说发现了个古墓……”
“……仙盟最近在招人,条件放宽了,是不是要打仗了……”
“……魔宗那几个护法又掐起来了,据说是因为……”
声音断断续续,混杂在一起。厉寒星听着,偶尔和沈清弦交换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高一矮,都穿着厚厚的皮袄,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两人一进来,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一瞬——不是刻意的安静,而是一种本能的、猎物感觉到危险时的屏息。
高个子走到柜台前,扔了块银子:“两间房,要干净的。”
疤脸妇人接过银子,没多话,直接给了钥匙。
两人拿了钥匙,没在大堂停留,径直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后,大堂里才重新响起说话声,但声音明显低了许多。
“认识?”沈清弦用口型问。
厉寒星摇头,但眼神很沉。他端起碗喝酒,借着碗沿的遮掩,低声说:“修为不低,至少元婴中期。身上有血腥味,刚杀过人。”
沈清弦也感觉到了。那两人经过时,他确实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新鲜的血腥味。
“冲着我们来的?”他问。
“不知道。”厉寒星放下碗,“但小心点。”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酒喝完,菜动了几筷子——实在难以下咽。正准备起身回房时,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是刚才那两人中的矮个子。他已经摘了兜帽,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大约三十来岁,留着短须。他走到柜台,要了壶酒,然后竟然端着酒壶,朝沈清弦和厉寒星这桌走来。
“两位,”矮个子在桌边站定,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方便拼个桌么?大堂没空位了。”
厉寒星抬眼看他,没说话。
矮个子也不介意,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酒:“看两位面生,第一次来黑水镇?”
“路过。”厉寒星简短地说。
“哦?”矮个子喝了口酒,“这天气路过,不容易啊。从哪来?”
“北边。”厉寒星说,“寻亲。”
“北边?”矮个子若有所思,“北边最近可不太平。听说陨天山那边出了大事,仙盟和魔门打起来了,死了不少人。”
沈清弦握碗的手紧了紧。
厉寒星神色不变:“是么?我们赶路,没听说。”
“也是,普通人哪知道这些。”矮个子笑了笑,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不过两位……看着不像是普通人啊。”
空气瞬间凝固。
厉寒星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他看着矮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变了:“什么意思?”
矮个子摆摆手:“别紧张,我没恶意。就是觉得……”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两位身上的气息,有点意思。”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一个身上有极纯正的仙门功法痕迹,却顶着魔修的壳子;一个魔气冲天,却困在仙门道体的躯壳里。这种情况,老朽活了两百年,还是第一次见。”
沈清弦和厉寒星同时变了脸色。
矮个子看着他们的反应,笑了:“果然。二位身上的,是‘缚生咒’吧?”
大堂里人声嘈杂,但这一角却静得可怕。
矮个子慢悠悠地喝着酒,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沈清弦和厉寒星盯着他,手都已经按在了兵器上。
“你到底是谁?”厉寒星一字一顿地问。
“一个过路的。”矮个子说,“碰巧知道些古咒术,又碰巧……对二位的情况感兴趣。”
他放下碗,看着两人:“如果老朽猜得不错,二位现在应该很着急解咒吧?毕竟‘三日相闻,七日同感,旬月共心’——算算时间,离五感互通,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厉寒星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矮个子却摆摆手:“别动手,在这里动手,对谁都没好处。而且……”他笑了笑,“老朽说不定能帮二位。”
“条件?”沈清弦开口。
“聪明。”矮个子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条件很简单——帮老朽做件事。事成之后,老朽告诉二位一个地方,那里有关于缚生咒的完整记载。”
“什么事?”
矮个子从怀里摸出张折叠的兽皮,摊在桌上。兽皮上画着简陋的地图,标注了一个红点。
“黑水镇往东三百里,有处山谷,叫‘葬龙谷’。”矮个子指着红点,“谷里有样东西,老朽需要。二位帮老朽取来,老朽便告知二位,何处可解缚生咒。”
沈清弦看着地图:“什么东西?危险程度?”
“一株草,叫‘断魂草’。”矮个子说,“至于危险……葬龙谷终年毒瘴弥漫,谷内有妖兽盘踞,确实凶险。但以二位的本事,小心些,应当无碍。”
“我们凭什么信你?”厉寒星冷声问。
“你们可以不信。”矮个子收起地图,站起身,“但整个修真界,知道缚生咒解法的地方,不超过三处。万法阁是一个,但阁主开价,二位未必付得起。另外两处……”他顿了顿,“一处已经毁了,只剩一处。”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最后说了一句:“考虑考虑。三天后,老朽还在这里等二位答复。”
说完,他上楼去了。
大堂里,沈清弦和厉寒星相对而坐,许久没说话。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窗外,风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