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誓》水月风松

4、同舟

　　第五日，风雪果然停了。

　　晨光从冰洞顶部的缝隙漏进来，在洞底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冰晶，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子。

　　沈清弦睁开眼睛。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陨天山崩塌的雪、厉寒星赤红的眼睛、空间裂隙里扭曲的光影。醒来时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前几日已经好了太多。

　　他坐起身，看向对面。

　　厉寒星还在睡，侧躺着，蜷缩成一团。那是沈清弦自己的身体，此刻却做出全然陌生的姿态——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兽皮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像在做什么噩梦。

　　沈清弦移开视线。他起身，走到洞口掀开兽皮帘子。外面天光大亮，雪原一望无际，反射着刺目的白光。空气清冽干净，深吸一口，凉意直透肺腑。

　　“醒了？”

　　身后传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沈清弦回头，见厉寒星已经坐起来，正揉着眼睛——用他的手指，揉他的眼睛。这画面让沈清弦有些不自在。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帘子，“雪停了，可以走了。”

　　厉寒星没立刻答话。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脸上已恢复那副惯有的讥诮神情：“走去哪？无妄海？就凭我们现在这样？”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灵力用不了，魔气动不得，跟废人有什么区别？无妄海那种地方，就算全盛时期也得准备周全，现在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你想如何？”沈清弦平静地问。

　　“回魔宗。”厉寒星说得干脆，“我手下有能人，说不定知道解咒的法子。再不济，也能调集人手，准备物资。”

　　“仙盟亦有藏书阁，典籍浩如烟海。”

　　“所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厉寒星挑眉，“有问题？”

　　沈清弦看着他：“缚生咒，百丈。”

　　空气静了一瞬。

　　厉寒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显然忘了这茬——或者说，这几日待在狭小的冰洞里，百丈的限制还没真正考验过他们。

　　“那就……一起回去。”厉寒星说，“你先跟我回魔宗，解了咒，我再放你回仙盟。”

　　“不可能。”沈清弦说，“仙盟魁首入魔域，你想引发大战？”

　　“那你让我这魔尊去仙盟？信不信你们那些长老当场就把我祭了天？”

　　两人对视，眼神里都是不退让。

　　冰洞里的气氛又紧绷起来。

　　良久，沈清弦先移开目光。他走到灶边，掀开陶罐看了看——药已经没了，罐底只剩一点黑褐色的药渣。旁边布袋里还有些干粮，冻得硬邦邦的烙饼，咬一口能崩掉牙。

　　他拿起一块饼，用匕首切成小块，放进陶碗，又从皮囊里倒了些热水泡上。饼块慢慢软化，散发出粗粮的香气。

　　“坐下。”他说。

　　厉寒星瞪着他，最后还是走过来坐下。沈清弦把泡好的饼推到他面前，自己又弄了一碗。

　　两人沉默地吃着。饼很粗糙，带着谷壳，咽下去刮嗓子。但总比饿着强。

　　吃到一半，厉寒星忽然说：“你记得吧，苍云谷。”

　　沈清弦动作一顿。

　　“七十年前，你我第一次交手。”厉寒星咬着饼，声音含糊，“你在我肚子上开了道口子，我在你肩上留了道疤。那时你说什么来着？‘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沈清弦没接话。

　　“现在呢？”厉寒星抬眼看他，“我还是邪魔外道么？你还是正道魁首么？”

　　“你是厉寒星。”沈清弦说。

　　“你是沈清弦。”厉寒星接话。

　　两人又沉默了。

　　饼吃完，水喝尽。沈清弦收拾了碗筷，用雪擦干净，放回布袋。厉寒星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雪原：“其实有个地方，可能知道解法。”

　　沈清弦看向他。

　　“万法阁。”厉寒星说，“听过么？”

　　沈清弦瞳孔微缩。

　　万法阁，修真界传说中的中立之地，据说收录了天下所有功法、秘术、禁咒的记载。无人知晓其确切位置，只知阁主是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规矩有三：不问来历，不论正邪，不涉纷争。

　　“你知道位置？”沈清弦问。

　　“不知道。”厉寒星说得理直气壮，“但我知道怎么找到它。”

　　“说。”

　　“万法阁每十年开一次门，接一次客。下一次开门，就在三个月后。”厉寒星转身，背靠着冰壁，“位置会提前七日，以秘法传信给修真界各大势力。仙盟和魔宗，都会收到。”

　　沈清弦明白了：“你要等。”

　　“等总比送死强。”厉寒星说，“无妄海凶险莫测，以我们现在这状态，去了九死一生。万法阁虽然难进，但至少规矩清楚。只要付得起代价，就能得到答案。”

　　“代价是什么？”

　　“看阁主心情。”厉寒星耸肩，“可能是稀世珍宝，可能是绝世功法，也可能……”他顿了顿，“是你最珍视的记忆。”

　　沈清弦沉默。

　　三个月。太久了。按照墨老所说，一个月后他们就会“心神相连”，届时就算解了咒，怕也……

　　“但这三个月，我们得找个地方待着。”厉寒星继续说，“不能回仙盟，也不能回魔宗。得找个没人认识我们，也没人会找来的地方。”

　　“有这种地方？”

　　“有。”厉寒星笑了，那笑容出现在沈清弦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黑水镇。”

　　黑水镇。沈清弦听过这个名字。修真界三不管地带，位于仙盟、魔宗、妖族三方势力交界处。那里没有规矩，或者说，唯一的规矩就是实力。逃犯、叛徒、隐士、疯子，什么人都有。

　　“你要我去那种地方？”沈清弦皱眉。

　　“不然呢？”厉寒星挑眉，“沈魁首还有更好的去处？还是说，你愿意在仙盟眼皮底下，跟我这魔尊同吃同住三个月？”

　　沈清弦不说话了。

　　他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就这么定了。”厉寒星直起身，“先去黑水镇，等万法阁开门。这三个月，我们想办法恢复点实力，至少……别真成了废人。”

　　他说着，走到冰洞角落，捡起清霜剑和自己的魔刀。犹豫了一下，把清霜剑抛给沈清弦，自己留下魔刀。

　　“你的剑，你用。”厉寒星说，“虽然现在使不出剑意，但至少比烧火棍强。”

　　沈清弦接过剑。入手温润，剑身轻颤，仿佛在回应他。三百年来，这剑从未离身，此刻握在手中，却觉得陌生——因为握剑的手，是厉寒星的手。

　　“走吧。”厉寒星已经走到洞口，掀开帘子，“趁现在雪停，天黑前能下山。”

　　沈清弦最后看了眼冰洞。地上散落的柴灰，石灶里冷透的灰烬，角落里空了的药罐。五天，像是过了五年。

　　他跟着走出洞口。

　　外面阳光刺眼，雪原白得让人眩晕。厉寒星已经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他：“对了，有件事。”

　　沈清弦抬头。

　　“从现在起，”厉寒星说，表情认真了些，“我叫林寒，你叫沈青。记住，我们是散修兄弟，遭了仇家追杀，逃到这里的。”

　　林寒，沈青。去了名字里的尊号和弦字，像是两个最普通的散修。

　　“为何要改名？”沈清弦问。

　　“因为沈清弦和厉寒星，”厉寒星说，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两个名字，现在谁叫谁死。”

　　沈清弦默然片刻，抬步跟上。

　　雪很深，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出脚，走得很慢。厉寒星走在前头，沈清弦跟在后头，两人隔着七八步距离。

　　走了一炷香时间，厉寒星忽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沈清弦下意识上前扶了一把，手碰到对方手臂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放手。”厉寒星甩开他，脸色有些难看，“我自己能走。”

　　沈清弦收回手，没说什么。但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从厉寒星那边传来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还有肩头伤口的刺痛。

　　五感互通，已经开始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两人已经能看到山脚下的森林边缘。就在这时，沈清弦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他低声说。

　　厉寒星也察觉到了。两人迅速闪身躲到一块巨岩后，屏息凝神。

　　雪地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人数不少。至少十人，从气息判断……是修士。

　　“分头搜！”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魁首失踪前最后传讯就在这一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仙盟的人。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动静。魔气波动，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逃不过沈清弦和厉寒星的感知。

　　魔宗的人也来了。

　　岩后，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厉寒星用口型无声地说：跑？

　　沈清弦摇头。跑不掉的，以他们现在的状态，不出百丈就会被发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岩前。沈清弦握紧了剑，厉寒星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时——

　　“找到了！”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这里有打斗痕迹！还有血迹！”

　　“这边也有！快过来！”

　　两拨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脚步声迅速远去。

　　岩后，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他们找的是战场。”厉寒星压低声音，“不知道我们被空间裂隙抛到了这边。”

　　“但很快就会扩大搜索范围。”沈清弦说，“得赶紧下山。”

　　两人不再耽搁，借着岩石和雪丘的掩护，快速向森林移动。

　　进入森林后，光线暗了下来。高大的针叶树遮天蔽日，积雪压在枝头，时不时扑簌簌落下一团。这里已经能隐约看到人迹——被踩出的小径，树皮上的刻痕，还有远处升起的炊烟。

　　黑水镇，不远了。

　　厉寒星走在前面，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沈清弦：“进了镇子，记住，你是沈青，我是林寒。少说话，多看，别惹事。”

　　“你常来这种地方？”沈清弦问。

　　“偶尔。”厉寒星扯了扯嘴角，“魔尊也不是天天坐在大殿里发号施令的。”

　　他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开口，声音很轻：

　　“还有，在镇子里……别离我太远。”

　　沈清弦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百丈。

　　缚生咒的界限，也是他们现在必须遵守的距离。

　　林间的风吹过，带着雪沫和松针的味道。前方，黑水镇的轮廓已经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沈清弦从未踏足，而厉寒星却如鱼得水的世界。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积雪，走向那片未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