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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行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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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墨九娘就来敲门了。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手里拎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解开,里面是几块干粮、两壶水、还有两件厚实的斗篷。
“路上吃的。”她说,“山里冷,斗篷裹上。”
厉寒星拿起一块干粮闻了闻:“加了药?”
“嗯。”墨九娘也不隐瞒,“补气血的,药性温和,不影响咒力。你们现在这身子,不补补走不出百里。”
沈清弦拿起斗篷。料子很普通,但内衬缝了层薄薄的兽皮,确实保暖。他披上试了试,大小合适——不,是厉寒星的身体穿着合适。
“走吧。”墨九娘推开后门,“趁着早市还没开,人少。”
后门外是条更窄的巷子,堆满了杂物。墨九娘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像猫。厉寒星和沈清弦跟在后面,伤还没好透,走得有些慢,但勉强跟得上。
巷子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堵高墙前停下。墙上有个不起眼的木门,漆色斑驳,和墙体几乎融为一体。墨九娘推开门,外面是一片荒废的菜地,再远处就是镇外的山坡。
“从这儿出去,往西走三里,有条小路进山。”墨九娘指着远处,“记住,进了山就按地图走,别回头。黑水镇的人……出了镇门,生死自负。”
她顿了顿,从怀里又摸出个小布袋,递给沈清弦:“这里面有三张遁地符,危急时刻用。虽然你们现在不能动用太多灵力,但激发符箓的消耗不大,应该能用。”
沈清弦接过:“多谢。”
墨九娘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他们说:“还有件事。百花谷主花不语……脾气有些怪。她若问起我,就说我还活着,别的不用多说。”
说完,她关上了门。
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仿佛这一关,就关上了黑水镇的一切——追杀、算计、暂时的安全,还有那个弹琴的疤脸妇人。
两人站在荒地里,晨风带着寒意。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但太阳还没出来,整个世界灰蒙蒙的。
“走。”厉寒星紧了紧斗篷,朝西边走去。
三里路不远,但两人走得艰难。伤口的疼痛在清晨格外清晰,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们现在的处境。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樵夫,挑着担子往镇里去,看见他们,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就低头赶路。
在黑水镇,陌生人不值得好奇。
小路入口在一处山坳里,被灌木丛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拨开灌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石径,铺着长满青苔的石阶,蜿蜒向上,隐入山雾中。
地图上标记的起点。
厉寒星拿出地图对照。墨九娘给的这张图很详细,连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险坡都标了出来。但再详细的地图,走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先上去。”沈清弦说,“找个地方休息。”
石阶很陡,湿滑,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只能抓着旁边的藤蔓爬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很慢。爬到半山腰时,太阳出来了,金光刺破晨雾,照得山峦起伏如海。
回头看,黑水镇已经成了山脚下一个小点,灰扑扑的,像块扔在地上的破布。更远处,葬龙谷方向依然笼罩着灰黑色的雾气,即使在阳光下也不散。
邪物还在那里,一天天苏醒。
“三天。”厉寒星忽然说,“墨九娘说邪物完全苏醒要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沈清弦没说话。他看着那片黑雾,想起坑洞里伸出的巨爪,想起那些尸傀,想起矮个子疯狂的笑。
邪物苏醒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现在他们自身难保,顾不上别的。
继续往上爬,又爬了约莫一个时辰,石阶终于平缓了些,前面出现一小片平台。平台边缘有棵老松树,枝干虬结,树下有块平坦的石头,像是天然的石凳。
两人在石头上坐下,喝水,吃干粮。墨九娘给的干粮确实加了药,吃下去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疲惫感减轻了些。
厉寒星卷起裤腿查看腿伤。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还有些红肿。沈清弦肩上的伤也差不多。
“药不错。”厉寒星评价,“比魔门的伤药还好。”
“她中过缚生咒,”沈清弦说,“知道中咒的人需要什么。”
厉寒星顿了顿,忽然问:“你信她的话吗?关于百花谷,关于花不语?”
“信。”沈清弦说,“她没有骗我们的必要。”
“也是。”厉寒星靠回树干上,闭上眼睛,“不过百花谷……听说那地方规矩很多。只收女弟子,男人不得入内。我们两个大男人去,会不会被直接打出来?”
“墨九娘给了信物。”
“一块玉佩而已。”厉寒星嗤笑,“要是花不语的脾气真那么怪,一块玉佩可能不够。”
沈清弦没接话。他看着手里的玉佩,青玉雕成的兰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玉质普通,雕工也寻常,但握在手里有种安心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这是墨九娘给的。那个弹着琴救他们,说起往事时会眼神悠远的女人。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两人继续上路。
过了平台,路就难走多了。石阶时有时无,大部分时间是在乱石和灌木中穿行。地图上标注的“险坡”确实险——近乎垂直的崖壁,只有几处突出的岩石可以落脚。两人用刀剑凿出踏脚点,一点一点往上挪。
爬到崖顶时,已经过了正午。阳光炽烈,晒得人发晕。崖顶有片小树林,树荫浓密,两人决定在这里休息久一些。
沈清弦找了处树荫坐下,拿出水壶喝水。厉寒星则走到崖边,往山下看。
从这个高度,已经看不见黑水镇了。只有连绵的山峦,一层叠一层,延伸到天边。远处有河流,像条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更远处,西南方向,隐约能看到更高更险的山峰,那是十万大山的深处。
“按照地图,”厉寒星走回来,指着远方,“我们要穿过那片山区,然后往南。顺利的话,七八天能出去。”
“不顺利呢?”
“那就不好说了。”厉寒星坐下,“山里除了妖兽,可能还有别的东西。盗匪、逃犯、隐居的怪人……什么都有。”
沈清弦点头。他知道十万大山的凶名。这片山脉横跨三州,纵深数千里,里面藏着无数秘密,也藏着无数危险。仙盟和魔门的手都伸不进来,这里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两人靠着树干休息。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鸟鸣。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昏昏欲睡。
沈清弦闭上眼睛。他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休息过了——不修炼,不处理事务,不想那些纷争和算计。只是坐着,听着风声,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五感互通带来的混乱感在这种平静的时刻反而减弱了。他能感觉到厉寒星的存在——就在旁边,同样闭着眼,呼吸平稳。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直接“知道”。就像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知道自己的心跳有多快一样自然。
“喂。”厉寒星忽然开口,眼睛没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在苍云谷,你真的杀了我,会怎样?”
沈清弦睁开眼。
厉寒星也睁眼了,看着他:“我会死,你会活。然后呢?仙盟少了一个心腹大患,魔宗换一个魔尊——可能是别人,也可能就此内乱。然后呢?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们不会在陨天山决战,不会中缚生咒,不会坐在这里。”
他顿了顿:“你会后悔吗?”
沈清弦沉默许久:“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当时我认为对的事。”沈清弦说,“你刚入魔道,但已显露祸端。斩草除根,理所应当。”
“那现在呢?”厉寒星追问,“现在你还觉得理所应当吗?”
沈清弦没回答。他看着厉寒星——或者说,看着自己的脸。那张脸此刻没有讥诮,没有狠厉,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困惑。像一个在问“为什么天是蓝的”的孩子。
“我不知道。”沈清弦最终说,“现在……太复杂了。”
厉寒星笑了,笑容里有些自嘲:“是啊,太复杂了。我也常想,如果当初你没手下留情,我死了,是不是反而干净?不用打这三百年,不用当这劳什子魔尊,不用……”
他没说完,但沈清弦听懂了。
不用背负那么多,不用活得那么累。
“但你活着。”沈清弦说,“我也活着。现在我们在一条船上,得一起划出去。想那些‘如果’,没用。”
厉寒星看了他半晌,忽然说:“沈清弦,你有时候真无趣。”
“我知道。”
“但有时候……”厉寒星移开视线,“又没那么无趣。”
这话说得含糊,但沈清弦听懂了。他没接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阳光还在洒。远处传来几声兽吼,很远,构不成威胁。
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日头偏西。
“该走了。”厉寒星站起来,“天黑前得找个过夜的地方。”
按照地图,前面不远处有个山洞,可以宿营。两人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路越来越难走。已经不是山路,而是兽径——被野兽踩出来的小道,狭窄、崎岖,有时干脆就是在岩石上攀爬。厉寒星在前面开路,用刀砍断拦路的荆棘和藤蔓。沈清弦跟在后面,留意着四周动静。
太阳落山时,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山洞。
洞口不大,被藤蔓遮掩着。拨开藤蔓进去,里面空间倒不小,能容四五个人。洞壁干燥,地上铺着些干草,像是之前有人住过——也许是猎人,也许是逃犯。
厉寒星在洞口布下简易的警示机关,沈清弦则检查了洞内,确认没有危险。两人生了一小堆火——火石是墨九娘给的,干燥的柴火是从路上捡的。
火光跳动,驱散了洞里的黑暗和寒意。两人围着火堆坐下,烤干粮,烧热水。
夜晚的山林和白日完全不同。各种声音都出来了——虫鸣、兽吼、夜鸟的啼叫,还有风吹过山谷的呜咽。火光之外是浓稠的黑暗,仿佛藏着无数眼睛。
“你说,”厉寒星忽然开口,“那些人还在追吗?”
“在。”沈清弦肯定地说,“影楼接了单,不完成不会罢休。仙盟和魔宗也不会轻易放弃。”
“那我们要加快速度。”
“但伤没好,快不了。”
厉寒星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沈清弦的手,修长、干净,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这不是他的手,但现在就是他的手。
“缚生咒……”他低声说,“你说,等解了咒,这手还会是我的吗?”
沈清弦看向自己的手——厉寒星的手,骨节分明,布满旧伤。他试着握拳,肌肉收缩,青筋浮现。熟悉又陌生。
“不知道。”他说。
火堆噼啪作响。外面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在山谷间回荡。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
忽然,沈清弦抬起头。
“有人。”
厉寒星也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不止一人,正在靠近山洞。
两人同时熄灭火堆,抓起兵器,隐入洞内阴影。
脚步声停在洞口外。
“……这里有个洞。”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哑。
“进去看看。”另一个声音,年轻些。
藤蔓被拨开,两个人影钻进来。都穿着粗布衣,背着弓箭,像是猎人。他们点燃火折子,照亮洞内。
“没人。”年轻的说,“但有火堆,刚灭的。”
“可能刚走。”年长的蹲下,摸了摸火堆余烬,“还热着。追?”
“算了,天黑了,危险。”年轻的说,“咱们就在这儿过夜吧,明天一早再回寨子。”
两人放下弓箭,开始生火。火光重新亮起,照亮山洞。
阴影里,厉寒星和沈清弦屏住呼吸,紧贴洞壁。距离太近,一旦被发现,免不了一场冲突。而他们现在的状态,打起来没有胜算。
两个猎人浑然不觉,自顾自聊天。
“……今天收获不错,那两头鹿够寨子吃几天了。”
“是啊。不过最近山里不太平,听说东边来了伙流寇,专抢过路的。咱们得小心点。”
“怕什么,咱们寨子有二十多号人,还有老寨主坐镇,流寇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也是……”
他们说着寨子里的事,家长里短,猎获多少,谁家孩子病了,谁家姑娘要出嫁。都是最寻常的生活,寻常得让人恍惚。
沈清弦听着,忽然想起仙盟。那些长老们每天也在说类似的事——哪个宗门进贡了多少,哪个秘境要开启了,谁家弟子突破了境界。只是仙盟的话里多了算计,少了烟火气。
厉寒星也在听。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清弦能感觉到——从那边传来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羡慕?
也许不是羡慕,只是某种触动。
两个猎人聊累了,躺下睡了。鼾声很快响起。
厉寒星和沈清弦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到洞口,拨开藤蔓,钻了出去。
外面月色很好,银辉洒满山林。两人借着月光,继续赶路。
“为什么不留在洞里?”沈清弦低声问,“他们没发现我们。”
“不安全。”厉寒星说,“万一他们半夜醒了呢?万一他们寨子里的人找来了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清弦没反驳。确实,现在他们经不起任何意外。
月光下的山路比白天更难走,但至少安静,没有追兵,没有猎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头顶的月亮。
走了一段,厉寒星忽然说:“刚才那个寨子……地图上有标记吗?”
沈清弦拿出地图,借着月光辨认:“有。叫‘石岩寨’,在山谷里,大约五十户人家。地图上标注是‘中立,可交易,勿冲突’。”
“五十户……”厉寒星喃喃,“真小。”
沈清弦明白他的意思。仙盟辖下修真成千上万,魔宗势力遍布九州。五十户人家,对他们来说只是个数字,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那些猎人眼里,那就是他们的全世界。
“我在想,”厉寒星忽然说,“如果当年我没入魔道,现在会在哪里?也许也在某个寨子里,打猎,种田,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
“你不会。”沈清弦说。
“为什么?”
“因为你骨子里就不是安分的人。”沈清弦看着他,“就算不入魔道,你也会走上别的路。也许是仙盟,也许是散修,但不会是普通人。”
厉寒星笑了:“你倒是了解我。”
“打了三百年,多少了解一点。”
两人继续走。月亮渐渐升高,又渐渐偏西。山路在月光下蜿蜒,像条银色的蛇。
后半夜,他们找到一处岩缝休息。岩缝很窄,只能容一人,两人挤在一起,勉强能避风。
太近了。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听到对方的心跳。五感互通在这种距离下变得格外清晰——厉寒星的疲惫,沈清弦的伤痛,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在一起的思绪。
“睡吧。”厉寒星闭上眼睛,“明天还得赶路。”
沈清弦也闭上眼睛。
岩缝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像在呼唤同伴。更远处,十万大山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苏醒,发出低沉的、只有大地能听见的叹息。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