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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渡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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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是在后半夜来的。
起初只是雨,渐渐沥沥的,敲在岩缝外的石头上。然后雨大了,成了暴雨,哗啦啦的像是天漏了。最后是轰隆声,从山顶滚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是雷,是水,裹着泥石和断木的洪水。
厉寒星先醒的。他在黑暗中睁开眼,耳朵贴着岩壁,听见那轰隆声的瞬间就跳了起来:“洪水!走!”
沈清弦也醒了。两人抓起武器冲出岩缝,外面已经是一片汪洋。原本的山路成了河道,浑浊的泥水奔腾而下,卷着石块和树枝,撞在山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往上!”厉寒星指着左侧陡坡。
坡很陡,几乎垂直,但这是唯一的选择——往下是洪水,往前是断崖。两人手脚并用往上爬,泥水在脚下翻涌,好几次差点把他们卷下去。
爬到一半时,沈清弦脚下一滑。石头松动了,连人带石往下坠。林寒回身抓住他的手腕,但下坠的力量太大,两人一起往下滑。
就在要跌入洪水的瞬间,沈清弦另一只手抓住了岩壁上凸出的一截树根。树根很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勉强稳住了两人。
他们悬在半空,下面是翻滚的泥水,上面是滑不留手的陡坡。暴雨浇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松手!”厉寒星吼道,“我拉你上来!”
“不行!”沈清弦咬牙,“树根撑不住两个人!”
确实,那截树根正在发出细微的断裂声。泥水不断冲刷着岩壁,树根周围的泥土在松动。
千钧一发之际,厉寒星忽然松开手。
不是松开沈清弦,是松开抓着岩壁的手。他整个人往下一坠,全靠沈清弦抓着他的手腕悬挂在半空。但同时,他空出的手拔出了魔刀,狠狠刺向上方的岩壁。
刀刃没入岩石半尺,稳住了。厉寒星借着这股力,双脚在岩壁上一蹬,重新抓住岩壁,然后反手把沈清弦拉了上来。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但两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虽然被暴雨浇着,根本分不清哪是汗哪是雨。
“继续!”厉寒星抹了把脸,继续往上爬。
终于爬到坡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雨还在下,但小了些。从坡顶往下看,整条山谷都成了河道,洪水奔腾,一片狼藉。
两人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喘气。身上全是泥浆,衣服湿透,伤口泡了水,又开始隐隐作痛。
“地图……”沈清弦从怀里摸出地图,幸好用油纸包着,还没湿透。他摊开辨认,“我们……偏离原路了。”
原本的古道在山谷另一侧,现在被洪水隔断了。他们要么绕远路,要么等洪水退了——但看这势头,没个三五天退不了。
厉寒星凑过来看地图:“往北走,绕过这片山脊,有条小路可以重新接上古道。但要多走两天。”
“那就走。”沈清弦收起地图,“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两人在雨中休息了片刻,吃了些干粮——虽然被雨水泡软了,但总比没有强。然后起身,朝北走。
雨中的山路比平时更难走十倍。泥泞、湿滑、视线模糊。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有时一脚踩下去,泥浆直接没到大腿,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雨终于停了。云散开些,阳光漏下来,照得山林雾气蒸腾。但路依然难走,而且更糟的是——
“有东西跟着我们。”厉寒星忽然低声说。
沈清弦也感觉到了。从离开坡顶开始,就有什么东西在树林里移动,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是人,脚步太轻了;也不是大型妖兽,动静太小。
“什么东西?”
“不知道。”厉寒星的手按在刀柄上,“但肯定不止一个。”
话音未落,左侧树丛里窜出一道灰影。
速度极快,直扑沈清弦咽喉。沈清弦侧身避过,剑光一闪,那东西被斩成两截落在地上——是只猴子,但又不是普通的猴子。体型比寻常猴子大一圈,毛色灰黑,眼睛是血红色的,牙齿尖利如犬。
“血眼猴。”厉寒星皱眉,“这东西一般是群居的。”
话音刚落,树丛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数十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枝叶间亮起,四面八方。
两人背靠背站定。血眼猴开始围拢,它们不急于进攻,而是绕着两人转圈,发出尖锐的嘶叫。那声音刺耳难听,像铁片刮擦。
“不能拖。”厉寒星说,“等它们全围上来就麻烦了。”
他率先出手,魔刀斩向最近的一只猴子。刀光过处,猴子被劈成两半,但更多的猴子扑了上来。沈清弦的剑也动了,剑光如网,护住两人身侧。
血眼猴的攻击很疯狂,完全不要命。它们用爪撕,用牙咬,哪怕被斩断手脚也要扑上来咬一口。很快,两人身上就添了几道新伤——虽然不深,但血味刺激了猴群,攻击更猛烈了。
“走!”厉寒星低吼一声,刀光暴涨,逼退正面的一群猴子,转身冲向北边的缺口。
沈清弦紧随其后。两人且战且退,猴群穷追不舍。它们在山林间灵活得可怕,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从上方、侧面不断袭击。
跑出约莫三里地,前方出现一道山涧。涧水很急,但不算宽,约莫三丈。对岸是片石滩,猴群似乎不敢过水——它们在涧边停下,嘶叫着,但不敢追过来。
两人跳进山涧。水很冷,激得伤口刺痛。但顾不上那么多,他们手脚并用地游到对岸,爬上石滩,这才松了口气。
回头看去,猴群还在对岸龇牙咧嘴,但没有渡水的意思。
“血眼猴怕水?”沈清弦喘着气问。
“不是怕水,是怕这水里的东西。”厉寒星盯着涧水,神色凝重。
沈清弦也看向水面。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但仔细看,水草间偶尔有银色的影子闪过,很小,很快。
“银线鱼。”厉寒星说,“牙齿锋利,嗜血。猴子要是下水,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难怪猴群不敢追。
两人在石滩上坐下,处理伤口。被猴子抓咬的伤口虽然不深,但血眼猴的唾液有毒,会麻痹伤口周围的神经。不及时处理,整条手臂或腿都会失去知觉。
沈清弦拿出墨九娘给的金疮药,撒在伤口上。药粉刺痛,但麻木感很快消退。
“谢了。”厉寒星接过药瓶,处理自己的伤口。
处理完,两人靠在石头上休息。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山涧的水声哗哗作响,对岸的猴群渐渐散去。
“刚才那一下,”沈清弦忽然开口,“你松手的时候,不怕我抓不住你吗?”
厉寒星顿了顿:“怕。”
“那为什么还松手?”
“因为不松手,两个人都得死。”厉寒星说得很平静,“松手,至少有一半机会活。而且……”他顿了顿,“我相信你能抓住。”
沈清弦没说话。他看着山涧的水,水很急,泛着白沫。
相信,这个词从厉寒星口中说出来,太陌生了。三百年了,他们之间只有算计、防备、你死我活,什么时候有过信任?
但刚才那一瞬间,厉寒星确实松手了,把命交到他手里,相信他不会松手。
“你呢?”厉寒星反问,“我往下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松手?”
沈清弦沉默片刻:“松手了,我也活不成。”
“只是因为缚生咒?”
“不然呢?”
厉寒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沈清弦能感觉到——从那边传来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像在笑,又不像。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两人继续上路。过了山涧,地形变得平缓了些,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阳光几乎透不进来,林子里昏暗潮湿。
地图上标记,穿过这片竹林,就能重新接上古道。
竹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两人走得很小心——竹林是绝佳的埋伏地点,而且刚才的猴群说明,这片山里并不太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不是山涧那种哗哗声,是更轻柔的、滴滴答答的声音。拨开竹丛,眼前出现一汪水潭。
潭水碧绿,清澈见底。水从崖壁上滴下来,在潭面激起圈圈涟漪。潭边有块平坦的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沈清弦说,“顺便补充水。”
两人走到潭边。厉寒星蹲下,用手掬水喝了一口:“甜的。”
沈清弦也喝了些。水确实清甜,而且喝下去后,疲惫感减轻了不少。
“这水……”他仔细感受,“有灵气。”
不是浓郁的灵气,很淡,但确实有。难怪喝下去舒服。
“天然灵泉。”厉寒星环顾四周,“这地方不错,适合修炼。可惜我们……”
他没说完,但沈清弦明白。他们现在不能动用灵力魔气,再好的灵泉也是浪费。
两人在潭边坐下,吃了些干粮。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潭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很安静,只有滴水声和偶尔的鸟鸣。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睡觉。
沈清弦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他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从陨天山决战到现在,每天都在逃亡、受伤、搏杀。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现在这根弦松了些,但不知道能松多久。
“喂”厉寒星的声音传来。
“嗯”
“你说,”厉寒星顿了顿,“百花谷主花不语,真的能解咒吗?”
“墨九娘说她能。”
“墨九娘也说她和当年那人解了咒,但人散了。”厉寒星说,“解了咒,然后呢?”
沈清弦睁开眼,厉寒星正看着潭水,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很平静。
“然后各走各路。”沈清弦说。
“就这样?”
“不然呢?”沈清弦反问,“你回你的魔宗,我回我的仙盟,继续当魔尊,继续当魁首。继续……”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继续那三百年的宿命。
“没意思。”厉寒星说,“打来打去,杀来杀去,没意思。”
沈清弦看着他,这是厉寒星第一次说这种话,那个曾经扬言要踏平仙门、一统魔道的魔尊,现在说“没意思”。
“那你想怎样?”沈清弦问。
厉寒星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不知道。但至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潭边,蹲下,用手拨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搅碎了光影。
“你知道吗,”他背对着沈清弦说,“有时候我觉得,中这咒也挺好的。”
沈清弦一愣。
“至少,”厉寒星继续说,“不用再一个人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滴水声淹没。但沈清弦听清了。
不用再一个人了。
沈清弦想起仙盟的大殿,空荡、冰冷,即使站满了人,也还是空的。想起那些长老们恭敬又疏离的眼神,想起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卷宗,想起那些不得不做的、违背本心的决定。
三百年了,他也是一个人。
“林寒”他忽然叫了这个假名。
厉寒星回头。
沈清弦看着他的眼睛——自己的眼睛,但眼神是厉寒星的。赤红的,总是带着讥诮,此刻却平静得像这潭水。
“等解了咒,”沈清弦说,“如果你不想当魔尊了,可以……”
可以什么?他没说下去。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以怎样。
厉寒星笑了:“可以怎样?来仙盟给你当副手?还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起归隐?”
他说得随意,像在开玩笑,但沈清弦能感觉到——那不是玩笑。
“也许”沈清弦说。
厉寒星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沈清弦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拨弄水面。
“再说吧。”他说,“先解咒,解不了,什么都是空谈。”
两人又沉默下来。潭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还有几尾小鱼在游动。阳光温暖,竹影摇曳。
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但时间不会停。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像是某种猛禽。厉寒星立刻站起来:“是秃鹫,有血腥味。”
沈清弦也闻到了——很淡,但确实有,从竹林深处飘来。
两人对视一眼,抓起武器,朝气味来源走去。
穿过竹林,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地上躺着三具尸体,穿着粗布衣,是猎人。尸体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内脏流了一地,血渗进泥土,发出浓重的腥味。
秃鹫在上空盘旋,但不敢下来——因为尸体旁边,蹲着一只妖兽。
那东西像狼,但比狼大两倍,毛色漆黑,眼睛是金色的。它正在啃食一具尸体的手臂,听见动静,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盯住两人。
“金睛狼。”厉寒星压低声音,“金丹期的妖兽,不好对付。”
金睛狼放下手臂,缓缓站起来。它很高,肩背的肌肉虬结,獠牙上还挂着血肉。它低吼一声,声音低沉,震得地面都在颤。
“退?”沈清弦问。
“退不了。”厉寒星盯着狼,“它已经锁定我们了。”
话音未落,金睛狼扑了上来。
速度太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厉寒星挥刀迎上,刀锋与狼爪相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声音。沈清弦的剑从侧面刺出,直取狼眼。
狼偏头避过,反爪拍向沈清弦。沈清弦回剑格挡,但狼的力量太大,他被拍飞出去,撞在一根竹子上,竹子咔嚓折断。
“沈清弦!”厉寒星低吼一声,刀光暴涨,逼退金睛狼,冲到沈清弦身边,“怎么样?”
“没事。”沈清弦撑着剑站起来,胸口发闷——刚才那一爪震伤了内腑。
金睛狼没有继续攻击,它在原地踱步,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像是在评估猎物的实力。
“不能硬拼。”厉寒星低声说,“我们现在的状态,打不过它。”
“那怎么办?”
厉寒星看向竹林深处:“引开它,然后跑。”
“怎么引?”
“用这个。”厉寒星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是之前在黑水镇买的清毒散,“这药粉气味刺鼻,妖兽不喜欢。”
他拔开瓶塞,朝金睛狼洒去。药粉在空中散开,金睛狼果然后退几步,打了个喷嚏。
“跑!”
两人转身就跑。金睛狼犹豫了一瞬,随即怒吼着追了上来。
在竹林中狂奔。竹枝抽打在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身后是金睛狼沉重的脚步声和怒吼声,越来越近。
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厉寒星看了一眼地图:“左!左边有断崖!”
两人冲进左边的路。金睛狼紧追不舍。
跑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果然出现断崖。崖不深,下面有条河,但水流很急。
“跳!”厉寒星毫不犹豫,纵身跳下。
沈清弦紧随其后。
两人落入河中,被急流卷走。金睛狼在崖边怒吼,但没有跳下来——它怕水。
河水冰冷刺骨。两人随波逐流,几次撞到岩石,身上又添新伤。不知漂了多远,水流终于平缓了些。两人挣扎着游到岸边,爬上一块巨石,瘫在上面喘气。
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们躺在石头上,看着天空。云在飘,鸟在飞,一切都很平静,仿佛刚才的生死追杀只是一场噩梦。
“还活着。”厉寒星说。
“暂时。”沈清弦回应。
两人都笑了,笑得很轻,但确实在笑。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是某个寨子在生火做饭。更远处,十万大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新的一天又要结束了。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