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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断弦 ...

  •   破屋的门被彻底撞开时,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来。

      不是四个人,是八个。黑衣,蒙面,刀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站在院子里,扇形排开,堵死了所有去路。为首的是个高瘦男人,手里握着柄窄刃长刀,刀身有暗红色的血槽——是饮过不少血的名器。

      厉寒星撑着魔刀站起来,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每呼吸一次都扯得生疼。沈清弦也勉强站直,右腿的伤口让他重心不稳,只能将大半重量压在剑上。

      八对二,而且他们现在的状态……

      “雇主说了,”高瘦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要活的。但没说不能缺胳膊少腿。”

      话音未落,八人同时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而是有章法的合围。三人正面强攻,两人侧面迂回,还有三人守在院门口,防止逃脱。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组织,不是寻常散修。

      厉寒星挥刀挡开正面劈来的一剑,刀剑相撞的震力让他伤口迸裂,血溅了满脸。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斩向侧面偷袭的人,逼退对方,但后背空门大开——

      一柄剑刺向他的后心。

      沈清弦的剑到了。清霜剑架开那致命一击,但右腿的伤让他动作迟滞,剑锋擦过肩头,留下一道血痕。痛感同时传遍两人,沈清弦咬牙,剑势一转,削向对手手腕。

      那人后退,但另一人的刀又到了。

      围攻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厉寒星和沈清弦背靠背,刀剑织成密网,勉强抵挡。但每挡一击,伤口就裂开一分,力量就流失一分。不过十几个呼吸,两人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最要命的是,五感互通在这种生死搏杀中成了负担。沈清弦不仅要应对自己的敌人,还要分担厉寒星伤口的剧痛、力竭的虚浮、甚至刀锋擦过皮肤时的寒意。意识开始混乱,眼前的人影重重叠叠,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攻击,哪些是疼痛产生的幻觉。

      高瘦男人没动手,他在观察。像猎人在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挣扎。片刻后,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围攻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猛攻,而是有节奏的消耗。三人佯攻,两人真击,一击即退,换下一组。不求致命,只求消耗。这是最阴险的打法——用最小的代价,耗尽猎物的最后一丝力气。

      厉寒星的呼吸越来越重。他能感觉到力量在迅速流失,魔刀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动都像在搬山。沈清弦也好不到哪去,清霜剑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剑招也开始变形。

      又一轮攻击。

      厉寒星挡开正面一刀,但侧面一脚踢中他的伤腿。剧痛让他单膝跪地,魔刀杵地才没倒下。几乎同时,两把剑一左一右刺向沈清弦要害。沈清弦挥剑格开左边,右边的剑却已到胸前——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的瞬间,琴声响起。

      不是从远处,是从近处。从破屋的屋顶,或者院墙外,说不清具体方位。琴声很急,像骤雨敲瓦,又像马蹄踏石。没有旋律,只有节奏,急促的、密集的、让人心烦意乱的节奏。

      杀手们的动作同时一滞。

      不是他们想停,是身体不听使唤。琴声钻进耳朵,像无数根针在刺大脑。握刀的手在抖,脚步在晃,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只有厉寒星和沈清弦不受影响——或者说,受影响的方式不同。他们也听到了琴声,但那声音进入耳中后,却化作一股清凉,压下伤口的灼痛,抚平混乱的意识。虽然力量没有恢复,但至少清醒了。

      高瘦男人脸色大变:“音攻!撤!”

      但已经晚了。

      琴声陡然拔高,从骤雨变成惊雷。空气中荡开肉眼可见的波纹,像石子投入水面。波纹扫过,七名杀手同时闷哼一声,手中兵器脱手,捂着耳朵跪倒在地。只有高瘦男人勉强站稳,但也嘴角溢血,眼中满是惊骇。

      琴声停了。

      一个身影从院墙外飘然而入,落在院子中央。

      是客栈那个疤脸妇人。

      她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裳,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更显狰狞。但她手里抱着的,不是擦杯子的抹布,而是一张琴。琴身古旧,漆色斑驳,七根弦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墨九娘……”高瘦男人咬牙,“这事与你无关!”

      被叫做墨九娘的妇人抬眼看他,眼神平淡:“在我的地盘杀人,还说与我无关?”

      “我们只是办事——”

      “滚。”墨九娘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回去告诉你主子,这两个人,我保了。想要人,让他自己来黑水镇找我。”

      高瘦男人脸色变幻,显然在权衡。但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手下,再看看墨九娘手中那张琴,最终咬牙:“好,话我一定带到。”

      他扶起手下,八人狼狈退走,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

      墨九娘转身看向厉寒星和沈清弦。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伤口处停留片刻,然后落到沈清弦手中的清霜剑上。

      “还能走吗?”她问。

      厉寒星撑着刀站起来:“能。”

      “那就跟我来。”

      她抱着琴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话。厉寒星和沈清弦对视一眼,彼此搀扶着跟上去。

      墨九娘没走大街,而是穿小巷,走暗径。她对黑水镇的每一条路都熟得可怕,哪里能过,哪里不通,哪里有人巡查,她一清二楚。有时她会突然停下,示意两人躲进阴影,等一队巡逻的修士过去,再继续走。

      约莫一刻钟后,他们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院子很小,围墙高耸,门是厚重的铁木,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墨九娘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干净,种着几株梅树,这个时节没有开花,只有光秃秃的枝丫。正屋三间,门窗紧闭。

      她推开正屋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矮榻,墙上挂着几张琴。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坐下。”她指了指椅子。

      厉寒星和沈清弦坐下。墨九娘从柜子里拿出药箱,开始处理两人的伤口。她的手法很熟练,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药是上好的金疮药,敷上去清凉舒适,伤口的疼痛立刻减轻了大半。

      处理完伤口,墨九娘又端来两碗热汤。汤里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叶子,味道苦涩,但喝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疲惫感缓解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两人对面坐下,把琴放在膝上。

      “你们惹的麻烦不小。”她开口,“三拨人在找你们。一拨是仙盟的暗卫,一拨是魔宗的杀手,还有一拨……”她顿了顿,“是‘影楼’的人。”

      厉寒星皱眉:“影楼?那个只认钱不认人的杀手组织?”

      “对。”墨九娘看着他,“刚才那些就是影楼的人。能请动影楼八个金丹期杀手,雇主出的价钱不会低于十万灵石。你们到底拿了人家什么宝贝,让人这么下血本?”

      沈清弦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你为什么帮我们?”

      墨九娘笑了,那道疤在脸上扭曲:“因为你们身上的缚生咒。”

      两人同时一震。

      “别紧张。”墨九娘轻轻拨动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我年轻时也中过这咒,后来解了。所以对中咒的人,总有些……同病相怜。”

      她看向沈清弦:“你是仙盟的沈清弦。”

      又看向厉寒星:“你是魔宗的厉寒星。”

      不是疑问,是陈述。

      厉寒星的手按在刀柄上:“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墨九娘放下琴,“若我想对你们不利,刚才就不会救你们。只是……”她叹了口气,“看到你们,想起些旧事。”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道疤在光影中显得柔和了些,眼神也变得悠远,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多少年前了……”她轻声说,“我也曾和一个人,中了这咒。我们一起找解法,一起历险,一起……”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后来咒解了,人却散了。他回了他的仙盟,我来了这黑水镇,一待就是三十年。”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梅枝偶尔碰撞的轻响。

      “你知道解法?”沈清弦问。

      “知道一些。”墨九娘说,“但缚生咒的解法因人而异。我和当年那人中的咒,解法就和你们的不同。所以我的经验,未必对你们有用。”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张琴。这张琴比刚才那张更旧,琴身有裂纹,用金漆修补过,像伤痕。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地方。”她转过身,“万法阁三个月后才开门,但有个地方,或许现在就能帮到你们。”

      “哪里?”

      “百花谷。”墨九娘说,“谷主花不语,精通古今咒术。她年轻时曾游历四方,收集过许多罕见咒术的解法。缚生咒……她或许知道。”

      林寒皱眉:“百花谷?那个只收女弟子的百花谷?”

      “是。”墨九娘点头,“但花不语欠我一个人情。你们拿着这个去,她会见你们。”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递给沈清弦。玉佩是青色的,雕成兰花形状,触手温润。

      “百花谷在西南,离此三千里。以你们现在的状态,至少要走半个月。”墨九娘说,“但这半个月,你们得先躲过追兵。影楼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仙盟和魔宗也不会。”

      “你有什么建议?”沈清弦问。

      墨九娘想了想:“黑水镇你们不能待了。影楼的眼线无处不在,刚才那一战,你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我建议你们往西走,进十万大山。山里地形复杂,容易藏身,而且有一条古道,可以绕到西南方向。”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地图很旧,但标注详细,山脉、河流、村落、甚至妖兽出没的区域都有标记。

      “这条线。”她指着一条蜿蜒的虚线,“是古商道,已经荒废多年,但路还在。沿着这条路走,避开几个妖兽巢穴,大约十天能出山,然后往南就是百花谷。”

      厉寒星看着地图:“这条路安全吗?”

      “没有绝对安全的路。”墨九娘说,“但比起在外面被三拨人追杀,山里至少……对手少一些。”

      她顿了顿,看向两人:“还有件事。缚生咒的侵蚀,你们应该已经感觉到了。五感互通只是开始,接下来会越来越深。我建议你们……尽量少动用力量。每一次动用,都会加速咒力侵蚀。等到神魂交融过深,就算找到解法,也难分离了。”

      这话墨老也说过。但这次从同样中过咒的人口中说出来,分量更重。

      “多谢。”沈清弦收起玉佩和地图。

      墨九娘摆摆手:“不必。我只是还当年一个人情。”她走到门边,推开门,“今晚你们就住这里,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出镇。现在,休息吧。”

      她抱着琴离开,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

      月光依旧,梅影摇曳。伤口的疼痛已经减轻许多,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各自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许久,厉寒星忽然开口:“喂。”

      “嗯。”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当年她和那个人,最后为什么散了?”

      沈清弦睁开眼。月光里,厉寒星的脸——他的脸——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

      “不知道。”沈清弦说,“也许咒解了,束缚没了,才发现原本就不是一路人。”

      “也许。”厉寒星顿了顿,“那我们呢?等咒解了,是不是也该各走各的?”

      沈清弦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梅枝,月光在枝头凝成霜。

      各走各的。回仙盟,回魔宗,继续当魁首,当魔尊。继续那些无止境的争斗、算计、生死相搏。

      像过去三百年一样。

      但不知为什么,这个本该理所当然的未来,此刻想来,却让人觉得……空。

      “睡吧。”沈清弦最后说,“明天还要赶路。”

      厉寒星没再说话。

      夜很深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还有更远处,不知哪间赌坊里,赌徒们输光家当后的嚎哭。

      在黑水镇,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逃,每天都有人在算计和背叛中沉浮。

      而他们,不过是这漩涡里的两个过客。

      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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