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给的痛》刘开开

9、第 9 章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冰冷水底缓慢上浮，冲破一层又一层厚重的迷雾与混沌。首先恢复的是知觉——身下是干燥而相对柔软的支撑，不像她蜷缩的角落那般冰冷坚硬；身上盖着的粗布单子虽然粗糙，却带着被火盆烘过的暖意；最重要的是，脚踝处那日夜折磨她的、沉重冰冷的束缚感……消失了。

　　萧明璃猛地睁开了眼睛，瞳仁因虚弱和突如其来的清醒而微微涣散，随即迅速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帐顶——她曾无数次仰望的、谢铮大帐的顶部，但角度截然不同。她不是躺在角落的地上，而是……床上？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绷紧了残余的神经。她吃力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身侧。干净的、虽粗糙却厚实的衣物取代了之前那身湿透褴褛的破布。脚踝处被仔细擦拭过，敷着清凉的药膏，那些溃烂红肿的伤口被妥帖处理，只留下深色的痂痕和依然刺目的瘀伤，但曾经禁锢她的铁镣已无影无踪。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在不远处，靠近帐中火盆的光亮处，谢铮背对着她坐在案几后，肩背挺直如松，正低头批阅着什么，也许是军报，也许是文书。跳跃的火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拉长，投在帐壁上，随着火焰微微晃动。帐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他手中毛笔划过纸面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感到了身后的动静。

　　那沙沙声停下了。谢铮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笔尖微微一顿。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萧明璃的眼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惊恐，如同受惊小兽本能地竖起皮毛，尽管她此刻虚弱得连指尖都难以抬起。她看到谢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冷峻，眉宇间带着处理军务时的凝肃，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醒了。

　　他心中是否曾有过一丝松动，为她的苏醒？无人得知。至少此刻，他脸上没有流露出分毫类似于“喜悦”的情绪。

　　“醒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时更淡，听不出任何关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确认她神志尚清，便移开，投向旁边矮几上一直用炭火温着的一个粗陶碗。“把桌上的粥吃了。”

　　命令简短，不容置疑，与以往吩咐她做任何杂役时并无二致。

　　萧明璃喉咙干涩，想开口，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她确实感到了强烈的虚弱和眩晕，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欲望都匮乏。可同时，空瘪的胃袋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带着灼烧感的饥饿，那碗温着的粥散发出的、极其清淡却真实的米香，正丝丝缕缕钻进她的鼻腔，勾起最原始的生理需求。

　　她挣扎着，试图用手臂撑起自己。手臂却软得如同棉花，刚抬起一点便颤抖着落下。她咬牙，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再次尝试，上半身终于微微离榻，可下一秒，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狼狈地摔回床上，甚至跌落床下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谢铮不知何时已来到床边，动作快得她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他扶住她，手臂坚实，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她可能的不适。他没有看她，只是沉默地将她身后的枕头摆好、垫高，然后扶着她，让她缓缓靠坐上去。

　　整个过程迅捷而沉默。直到她坐稳，靠在了蓬松了些的枕头上，谢铮才松开手。他转身端过那碗温热的、熬得稀烂的白粥，递到她手边。

　　萧明璃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手，接住了碗。碗壁温热，不烫手。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澄澈的、几乎不见米粒的粥汤，手指收紧。

　　谢铮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停留。他走回案几后，重新坐下，拿起笔，背对着她，再次沉浸到那些公文之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扶持从未发生。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沉静的呼吸，笔尖的沙沙，以及火盆的微响。

　　萧明璃捧着温热的粥碗，指尖感受着那点暖意，慢慢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粥很稀，几乎没什么味道，但对此刻的她而言，却如同甘霖。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落入空虚的胃袋，带来一丝丝熨帖的暖流。

　　她一边喝着粥，一边忍不住抬眼，望向那个宽阔的、隔绝了所有表情的背影。

　　心中的恐慌并未散去，如同附骨之疽。她仍然记得他是叛军首领，记得自己曾将匕首刺入他的身体，记得自己身为囚奴的身份和这些日子非人的遭遇。他的冷漠和命令，依旧让她本能地畏惧。

　　然而，在那浓重的恐慌之下，一种新的、更为复杂的情绪，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

　　疑虑。

　　这个男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斩断她的脚镣，将她安置在他的床上，给她干净的衣物，喂她汤药，现在又亲自扶她坐起，给她温粥……这些行为，与他叛军首领的身份，与他平日冷硬威严的形象，与她认知中对待“贱奴”的方式，格格不入。

　　如果他只是为了折磨或利用，大可不必如此。如果他心存一丝怜悯，又为何始终如此冰冷疏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的背影沉默如山，将所有情绪和意图都严密地封锁在那身墨色常服之下。萧明璃看不透，猜不着。嘴里的粥渐渐有了滋味，那是生命一点点回归躯体的信号，但心头的迷雾却似乎更浓了。

　　她小口喝完了最后一点粥汤，将空碗轻轻放在床边。身体依旧虚弱，但那股令人绝望的寒冷和沉重似乎消退了一些。她靠在枕头上，目光无法从那个背影上移开。

　　谢铮始终没有回头，仿佛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但萧明璃知道，他一定知道她吃完了，知道她在看他。这种无声的、充满张力的静止，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以及那不断滋生、缠绕心头的深深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