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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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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萧明璃的身体在老丁的汤药和谢铮沉默的许可下得到的基本充足的休养后,恢复得很快。高热早已退去,虽然依旧清瘦苍白,但眼里已有了些神采,手脚也渐渐恢复了力气。只是她变得更加沉默,常常只是蜷在自己的床上,或是在完成谢铮简短的吩咐时,低垂着眼,一言不发。
这日午后,谢铮被副将请去校场巡视,帐内只剩萧明璃一人。她正望着帐帘缝隙透入的一线天光出神,老丁背着药箱走了进来。
“姑娘,今日感觉如何?伸手,老夫再看看脉象。”老丁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和气。
萧明璃顺从地伸出手腕。老丁搭脉片刻,颔首道:“嗯,脉象平稳多了,邪热已清,只是元气亏损还需时日慢慢调养。再吃几剂温补的方子便无大碍了。”
他收回手,一边收拾脉枕,一边似是不经意地抬眼看了看萧明璃,缓缓道:“你这条命,这次真是悬得很。若非将军……”
萧明璃睫毛颤了颤,依旧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老丁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那几日你高烧不退,药石难进,人都快烧糊涂了。是将军亲自给你喂的药,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夜里你烧得说胡话、惊悸不安,也是他守着,用凉水给你一遍遍擦拭降温。老夫行医多年,在军中见过无数伤患,能让主帅如此亲自看顾的……你是头一个。”
萧明璃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些事,她在昏沉中有所感觉,却并不真切。此刻听老丁亲口说出,那些模糊的触感、低沉的声音、还有偶尔掠过额头的凉意,忽然都有了清晰的来源。
“将军他……”老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并非表面那般冷硬之人。你既已在他帐下,往后……好自为之吧。”说完,他不再多言,提起药箱离开了。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萧明璃却再也无法平静。老丁的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她抱紧膝盖,将脸埋入臂弯,心绪纷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甲胄轻微的摩擦声。帘子被掀开,谢铮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走了进来。他解下披风,挂在一旁,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帐内,在看到她依旧蜷在床上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走向案几。
萧明璃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那个在昏迷中支撑过她、为她驱散过灼热的背影。喉咙里有些发干,一个沉重的、带着复杂情绪的“谢”字,在舌尖盘旋,却像是被无形的铁块堵住,怎么也吐不出来。
谢他什么?
谢他在自己濒死时施以援手?可正是他麾下的叛军攻陷了临州,焚毁了王府,让她家破人亡,父兄至今生死未卜!正是他,默许了将她当作贱奴驱使,让她受尽屈辱折磨,险些病死在这军营角落!
感激与仇恨,屈辱与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那几日照顾的感知,在她心中剧烈撕扯。那个“谢”字,重如千钧,也烫如烙铁。
谢铮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批阅文书的笔尖微顿,侧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四目相对。萧明璃看到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面映出自己苍白纠结的脸。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避开了那个字眼,也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声音干涩低微,几乎听不见:
“我……没事了。”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挣扎着起床。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她挺直了背脊,没有再看谢铮。
她一步步挪回了那个属于她的、靠近帐杆的角落。那里冰冷、坚硬,没有任何舒适可言,但却是她此刻唯一能确认的、属于“囚奴阿璃”的位置。
她慢慢地、近乎仪式般地重新蜷缩下去,将脸转向帐壁,只留下一个单薄而倔强的背影,对着帐内的火光,也对着案几后那个再次陷入沉默的男人。
谢铮手中的笔彻底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转回头,目光落在那个蜷缩回角落的瘦小身影上,久久未动。帐内炭火噼啪,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幽微的、难以解读的波澜,随即又沉入一片静默的深黑。
她回到了她的“位置”,一句“没事了”,划清了刚刚因伤病而模糊的界线。感激也好,仇恨也罢,都被她死死锁在了那个蜷缩的躯壳里。而他,依旧坐在他的主帅之位上,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火光、空气,以及那道由血火、身份和沉默筑成的无形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