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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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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丁很快将煎好的药汁端来,浓黑的汤药盛在粗陶碗里,散发着苦辛刺鼻的气味。然而,昏迷中的萧明璃牙关紧咬,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喂进去的药汁立刻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濡湿了衣领和被褥。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老丁面露难色:“将军,这……”
谢铮沉默地盯着那张因高热而痛苦蹙起的小脸,片刻后,伸出手:“给我。”
老丁连忙将药碗递过去。谢铮接过,在床边坐下。他没有假手他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萧明璃的上半身扶起,让她虚软无力的脊背靠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这个动作牵扯到他的伤口,令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稳住了身形,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些。
他端着药碗,凑到她唇边,另一只手极轻地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的嘴唇微微分开一条缝隙。他的声音低沉,却不像往常下达军令那般冷硬,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耳语的平静,吹拂在她滚烫的耳畔:“张嘴。”
或许是那声音里不容置疑的力量,或许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昏迷中的萧明璃真的微微张开了嘴。谢铮立刻将碗沿贴上她的唇,小心翼翼地将药汁一点一点倾入。他喂得很慢,极有耐心,每次只喂一小口,等她喉头滚动咽下去,才喂下一口。尽管仍有少量药汁溢出,但大部分总算被喂了进去。一碗药见底,他的手臂因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有些僵硬,额上的汗也更多了。
他将空碗递给一旁候着的老丁,却没有立刻将人放下。他吩咐亲兵打来一盆凉水,浸湿了布巾,拧得半干,然后亲自为她擦拭额头、脸颊和脖颈,试图用物理方式帮助降温。布巾抚过她滚烫的皮肤,带来短暂的清凉,她在昏迷中似乎也感觉到些许舒适,紧蹙的眉头略微松了松。
就在他擦拭她颈侧时,因为她领口的粗布衣衫在喂药和擦拭中被无意扯开了一些,他目光一凝,看到了她颈间露出的那截红色丝绳,以及绳子上坠着的那枚小小玉环。玉质温润,即使在帐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也流转着内敛的光泽,上面雕刻的祥云纹路精细无比,绝非寻常匠人能及,更不可能是军营里一个卑贱女奴所能拥有的东西。
谢铮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那玉环上停留了数息。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审视,但很快,又被更复杂的幽暗情绪覆盖。他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衣领拢好,继续手中的动作,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接下来的几天,谢铮的行为让整个亲兵营乃至知晓此事的将校们都暗自惊疑,却又无人敢置喙半句。
他几乎暂停了大部分非紧急的军务会面,将处理文书的地点移到了离床铺不远的案几旁。按时督促老丁诊脉、调整药方,亲自检查煎好的汤药温度是否适宜。喂药成了他每日必定亲力亲为的事情,依旧是用那种低沉却有效的命令,让昏迷中或半昏迷的她将苦涩的药汁咽下。
他让老婆子每日送来温水,亲自动手为她擦拭降温,动作从最初的略显生硬,到后来逐渐熟练。他留意她身上那些新旧伤痕,吩咐老丁也给了些外敷的伤药,让老婆子代为涂抹。甚至,在她的高热稍退、出现些许虚弱意识却仍无法进食时,他命令伙房特意熬了稀薄却干净的白粥,一点点喂给她。
堂堂一军主帅,叛军之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将军谢铮,竟然对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低贱、甚至曾刺杀过自己的小女奴,表现出如此细致、乃至堪称“无微不至”的照顾。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畴。
副将赵武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在谢铮冰冷的目光下将话咽了回去。老丁除了诊脉开药,绝不多问一句。营中流言悄悄滋生,却又在谢铮绝对权威的威慑下,只敢在最私密的角落里窃窃私语,无人敢搬到台面上来。
这一切都太不寻常。将军的眼神里,除了最初的探究和审视,似乎多了一些别的、更深沉难辨的东西。那不仅仅是对于一个伤患或囚徒的处置,更像是一种沉默的、持续的观察,以及一种……连谢铮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厘清的、复杂的责任或牵引。
萧明璃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浮沉,对这一切似知非知。她只感觉到令人安心的苦涩药味,感觉到额上不时传来的清凉触感,感觉到有时支撑着她的、坚实有力的臂膀,还有那个在混沌中指引她吞咽的、低沉而令人无法抗拒的声音。至于那目光,那沉默的守护,以及周围人惊疑的视线,都还隔着一层厚重的病痛迷雾。
只有那枚贴在她心口的祥云玉环,在无人看见的衣襟之下,温润如初,静默地昭示着一个被战火与身份暂时掩埋的秘密。而谢铮,将这个秘密看在眼里,却按兵不动,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更多的痕迹,或者,等待着某种连他自己也尚未确定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