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给的痛》刘开开

7、第 7 章

　　谢铮单膝跪地，手臂稳稳托着萧明璃轻飘飘却又滚烫的身躯，短暂的惊愕之后，属于将领的决断迅速压倒了所有杂绪。他抬起头，朝着帐外沉声喝道：“来人！”

　　副将赵武闻声掀帘而入，眼前的情景却让他脚步一滞，脸上难掩惊诧——主帅竟半跪在地，怀中紧搂着那个日日戴着脚镣、身份暧昧又低贱的女奴。女奴浑身湿透昏迷不醒，而主帅脸色紧绷，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将军？”赵武迟疑开口。

　　“快去把老丁叫来！”谢铮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随即，他目光扫过萧明璃湿漉漉、狼狈不堪的样子，又迅速补充，“再找个可靠细心的老婆子过来，带一套干净的、厚实些的衣物。”

　　赵武虽满腹疑惑，但军令如山，立刻抱拳：“是！”转身快步离去。

　　谢铮深吸一口气，忍着小腹伤口因方才动作而传来的阵阵抽痛，小心翼翼地将萧明璃打横抱起。那轻得离谱的重量再次让他的心沉了沉。他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将她轻轻放下。湿冷的衣服立刻在干燥的兽皮褥子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踝上那副沉重的、已经锈蚀斑斑的脚镣上，锁扣处深陷进皮肉，周围是反复磨破又结痂、红肿不堪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还在渗着血水，与泥污混在一起，触目惊心。谢铮眼神一暗，没有犹豫，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铿——！”

　　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那副禁锢了她多日的脚镣，被利刃干脆地斩断、挑开，沉重地掉落在地上。失去束缚的双脚纤细得可怜，脚踝处深紫色的瘀伤和溃烂的皮肉完全暴露出来，与上方苍白的小腿形成惨烈的对比。

　　很快，一个被赵武找来的、面相敦厚沉默的老婆子抱着衣物低头走了进来。谢铮指了指床上昏迷的萧明璃，简短命令：“给她换上干衣服，仔细些。”

　　老婆子不敢多问，连忙上前，放下衣物，开始动手为萧明璃更换。谢铮背过身去，走到帐中火盆边，拿起铁钳拨弄了一下炭火，让火焰燃得更旺些。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还有老婆子偶尔低低的惊叹——想必是看到了她身上的瘦骨嶙峋和累累伤痕。

　　不多时，老丁背着药箱，跟着赵武匆匆赶到。他先看了一眼背对着的谢铮，又看到床上已经换上干净粗布衣、但依旧昏迷潮红的萧明璃，以及地上断裂的脚镣，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径直走到床边。

　　老丁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萧明璃瘦得腕骨凸出的手腕上。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老丁闭目凝神，指下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眉头却越皱越紧。许久，他收回手，面色凝重地转向谢铮。

　　“将军，”老丁的声音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肃，“她的脉象，浮数而乱，急促无序，如沸水翻腾。指尖触之，肌肤灼热烫手，此乃高热之症。外感风寒湿邪，侵袭肌表，是其诱因。”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谢铮，语气加重：“但更严重的，是内里！心火亢盛，肝气郁结，如同干柴遇暗火，日夜煎熬！脉象显示惊悸劳损之极，心神耗竭，元气大伤。这风寒只是点燃了引线，她连日来的极度惊惧、忧思郁结、加上体力严重透支、饥饱不匀，才是根本！如今邪热已深入营分，来势凶猛啊！”

　　老丁看了一眼谢铮愈发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深不见底却暗流涌动的眼睛，补充道：“不能再耽搁。需立刻用重剂石膏、知母等药猛攻其热，先退高热保其神志。同时辅以柴胡、郁金等清心疏肝、解郁安神之品，双管齐下。若高热持续不退，惊厥昏迷加深，恐……邪陷心包，药石罔效。”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老丁沉重的话语在回荡。赵武屏息垂首，老婆子更是吓得不敢动弹。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将军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

　　谢铮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张烧得通红、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也似乎不得安宁的脸上。那些笨拙的伺候，惊慌的眼神，颤抖的双手，沉默的打水背影，湿透后失魂落魄的模样……无数碎片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失焦的、灰败的、仿佛已经放弃了一切的眼睛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金属般的冷硬与决绝：

　　“救她。”

　　两个字，清晰，简短，不容反驳。

　　老丁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老夫这就去配药煎煮！”说完，迅速提起药箱退了出去。

　　赵武也连忙示意老婆子一同退出帐外。

　　大帐内，又只剩下谢铮，和床上那个气息微弱、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女孩。他走到床边，站立片刻，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指尖微蜷。他收回手，转身走到案几旁，却没有坐下处理军务，只是沉默地望着盆中跳跃的火焰，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又似乎隐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