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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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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支撑着萧明璃、名为“必须活下去”的弦,在一个看似平常的清晨,毫无征兆地断了。
醒来时,她就觉得不对劲。头像是被灌了铅,沉甸甸地发晕,眼皮也烫得厉害。喉咙干涩发紧,每咽一下都像有粗砂在摩擦。她强撑着坐起身,粗麻布滑落,带起一阵寒意。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隔夜的凉水,仰头灌下去。冰冷的液体划过灼热的喉咙,非但没有带来舒缓,反而激得她浑身一哆嗦,胃里也跟着一阵翻搅。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谢铮已经起身,正背对着她,就着盆架上的冷水擦脸。他动作比前几日利落许多,腹部的伤显然在好转。萧明璃移开目光,默默走了出去。
晨间的冷风一吹,头晕似乎更重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伙房,那碗每日不变的黑褐色糊粥递到面前时,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冲了上来。她勉强接过,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只端起谢铮那份简单的餐食托盘,转身离开。自己的那碗粥,被她悄悄倒在了一处无人的角落。她吃不下,身体本能地排斥着那令人作呕的食物。
回到大帐,将托盘轻轻放在谢铮惯用的矮几上。放下时,她的手晃了一下,碗沿与木盘边缘磕出轻响。她迟钝地愣了一下,才慢慢收回手。
“不舒服?”
谢铮的声音响起,比平常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他已经擦完脸,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异常潮红的脸颊和失神的眼睛上。
萧明璃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他的问话而惊颤。她只是缓慢地、极其用力地扶住了矮几的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靠着这一点支撑,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摇晃。然后,她松开手,像设定好程序的木偶一样,转身,走向水缸,拎起那只空木桶,脚步虚浮地、却又异常执着地,再次走了出去。
谢铮的眉头蹙了起来,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帐帘落下。
井边依旧嘈杂。萧明璃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世界在她眼里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模糊的水膜。她将桶挂上辘轳,摇动手柄。手臂酸软无力,往常已经熟练的动作,今天却格外艰难。当沉重的满桶水被提到井口时,她试图将它拎下挂钩,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晃。
“哗啦——!”
大半桶冰冷的井水,因为她的脱力而倾覆,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本就肮脏的衣衫,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冻得她一个激灵。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叫,没有懊恼,甚至连颤抖都显得那么迟滞。她只是眨了眨眼,抹去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然后,像个被设定好“打水”指令的傀儡,再次放下空桶,摇动辘轳。这一次,她只打上来小半桶水,似乎连提满一桶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湿透的衣裤紧贴着身体,每一步都比来时更加艰难。水桶在她手中仿佛有千斤重,脚镣也似乎比往日更加冰冷刺骨。泥泞的地面因她的湿鞋和洒落的水迹而变得滑腻。
当她掀开帐帘,重新出现在谢铮面前时,连一向沉静如水的谢铮,眼底也骤然掠过一丝清晰的惊愕。
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发梢、脸颊、脖颈都在滴水。单薄的粗布衣衫湿透后几乎透明,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躯上,勾勒出硌人的肩胛骨和肋骨轮廓。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青白干裂。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离,只剩下躯壳在执行最后的命令。
她对他的注视毫无反应,径直走向水缸,机械地将那小半桶水倒进去。水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空洞。然后,她转身,再次拎起空桶,朝着帐门走去。
“站住!”
谢铮的声音陡然响起,比平时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萧明璃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她没有回头,似乎那声音只是遥远模糊的背景杂音。她继续迈步,湿透的裤腿摩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谢铮的眸色骤然转深。他腹部的伤口因他猛地起身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但他动作未停,一手下意识按住伤处,几步便跨到她身后,一把扣住了她拎着水桶的手臂。
“我让你站住!”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急促。
萧明璃被他拽得微微转过身。她终于抬起眼,看向他。可那双曾经盛满惊恐、倔强、或茫然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涣散的失焦。她的视线仿佛穿过了他,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然后,就在谢铮看清她眼中那片毫无生气的灰败时,她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彻底抽离了。
手臂一软,木桶“哐当”落地。
她整个人像是瞬间被剪断了线的木偶,毫无征兆地、软软地向前倒去。
谢铮瞳孔一缩,几乎是在她倒下的同一瞬间,伸出手臂,堪堪揽住了她。预想中的重量并未传来,臂弯里的躯体轻得让他心头一震——像一片枯叶,一根芦苇,仿佛没有任何实质,只有湿冷衣料下硌人的骨骼,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滚烫得不正常的体温。
她昏倒在他臂弯里,头无力地垂落,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呼吸微弱而灼热。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偶尔的噼啪,和她身上水珠滴落在地的轻响。谢铮维持着半揽住她的姿势,僵立在那里,低头看着怀中这个轻得不可思议、却又沉重得压住了某种情绪的女孩,眉宇间惯常的冷硬,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