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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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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铮的军务异常繁重。即便负伤卧床,每日仍有络绎不绝的副将、校尉前来禀报军情,听取指令。地图铺在膝上,文书堆积手边,他时而凝神细听,时而沉声下令,眉头因思考或伤处隐痛而微蹙,整个大帐仿佛成了临时的中军指挥所,弥漫着一种紧绷而有序的气息。
然而,在这片属于战争与权谋的紧张空气里,那个瘦弱、沉默、永远拖着刺耳铁镣的身影,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分割他一丝注意力。
起初或许是出于戒备——毕竟,她是曾将利刃刺入他腹部的刺客。但很快,一种更复杂的观察,取代了单纯的警惕。
惊恐又笨拙! 这几乎是她留给他全部的表象。
她像一只误入狼穴的幼鹿,对周遭的一切充满骇然。她从不敢抬头与他对视,总是低垂着眼睑,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不安的颤动阴影。她似乎什么都做不对:换药时,那双纤细的手总是抖得不成样子,清洗伤口的布巾要么过轻如同羽毛拂过,要么过重牵扯到新生的肉芽,每每都让他伤口附近的肌肉因突来的刺痛而骤然收缩,而他只能从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屏住的呼吸中,感知到她自己的惊惶。
递上的水,不是烫得难以下咽,就是凉得失了温度。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水碗,指尖都因用力而发白,却连最基本的水温都把握不好。有一次,她奉命收拾他阅后的矮几,竟失手碰翻了半盏未饮尽的清水。澄澈的水流倏然漫开,浸湿了几份边缘的军报文书。她当时就僵住了,手里还抓着抹布,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洇开的深色水迹,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全然的空白与惊恐。她甚至忘了第一时间去抢救文书,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止。
谢铮当时正与一位校尉议事,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他抬手止住了校尉的话头,自己探身过去,将那些湿漉漉的纸张尽可能拎起、摊开。整个过程,她依旧一动不动,直到他冷声说了一句:“还愣着做什么?”她才如梦初醒般,扑上来用抹布胡乱擦拭,动作慌乱得几乎要将纸张扯破。
他常常需要自己收拾残局,无论是被打扰的思绪,还是被她笨拙伺候所引发的微小混乱。她像个蹩脚而碍事的影子,无声地存在于他的视野边缘,不断印证着“无用”与“麻烦”这两个词。
可是,在那层厚重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惊恐与笨拙之下,谢铮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协调的异样。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她瑟缩的躯壳里硬撑着。那是一种近乎顽固的、沉默的韧性。明明怕得要死,每一次靠近他都像在接近深渊,可到了时辰,她还是会颤抖着双手,端来汤药,完成换药。哪怕过程令双方都倍感折磨,她也没有一次逃避或故意拖延。
更明显的是那缸水。他清晰地记得她最初打水回来的狼狈样子,浑身湿透,气喘吁吁,桶里只剩小半。他也听得到帐外那每日反复响起的、吃力的拖曳声和铁链摩擦。他甚至在她低头倒水时,瞥见过她那双原本可能柔嫩、如今却布满血泡、新旧伤痕叠加的手,还有脚踝处被铁镣磨出的、触目惊心的红肿与破皮。疼痛是显而易见的,每一次她拎桶时微微颤抖的手臂和因忍痛而咬紧的牙关都说明了这一点。
但她没有停下。日复一日,那口大缸总是满的。虽然她需要往返更多次,虽然每次带回的水更少,但她用一种近乎愚钝的坚持,完成了这项对她而言异常艰难的任务。那哗啦啦的倒水声,从最初的断续狼狈,到后来逐渐成为一种规律而持续的、带着沉重疲惫的背景音。
谢铮在处理军务的间隙,目光偶尔会从地图上的山川形势,移向帐角那个蜷缩着休息的瘦小身影,或是在她默默擦拭器物、添炭火的侧影上停留一瞬。他在观察,冷静地、审慎地,如同研究一处不易攻克的阵地,或是一条看似平缓却可能暗流汹涌的河流。
她在怕什么?又在撑什么?这看似脆弱的躯体里,到底藏着怎样的心志?
他不再仅仅将她看作一个需要防备的刺客,或是一个一无是处的贱奴。一种探究的兴趣,混合着些许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复杂心绪,悄然滋生。
他在等待。并非等待她再次犯错好施以惩处,而是等待着一个答案——等待着看这层惊恐笨拙的外壳之下,那点硬撑着的、微弱却执拗的火光,究竟能燃烧到几时。是会在下一次的笨拙失误和随之而来的恐惧中彻底熄灭?还是会在这日复一日的苦役与压抑里,被磨砺出不同的形状?
帐内,炭火偶尔噼啪。帐外,军营的喧嚣隐隐传来。而在这一方天地里,将军的沉默观察与囚奴的无声坚持,构成了一种微妙而紧张的平衡。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每一刻,都像是在为某个尚未揭晓的答案,积累着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