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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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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这种沉默的煎熬与笨拙的劳作中,一天天捱过。她对外自称“阿璃”,一个在乱世中最不起眼、也最安全的奴名。
一日三餐,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跋涉。辰时、午时、酉时,萧明璃会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步挪向军营边缘那顶终日冒着油腻黑烟的伙夫帐篷。铁链在泥土和碎石地面上刮擦出单调而屈辱的声响,引来沿途士兵或漠然或戏谑的目光。领饭的队伍里都是最底层的杂役和部分士兵,她低着头,缩在最后。轮到她时,伙夫看也不看,用一只豁了口的陶碗,从冒着可疑气泡的大铁锅里舀出一勺灰褐色的、黏稠的糊状物,“哐当”一声扣在她伸出的破木碗里。那粥浑浊不堪,散发着谷物陈腐与不知名野菜苦涩混合的气味,偶尔能瞥见一两片煮得发黑的菜叶,算是难得的“点缀”。她强迫自己不去分辨那究竟是什么,只是紧紧捧着滚烫的碗,走到一旁,蹲下来,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滚烫粗糙的粥划过喉咙,带来一种灼烧般的饱腹感,也压下了胃里因恐惧和恶心而泛起的酸水。
领完自己的,她还要去取谢铮的食物。那放在一个简陋木托盘里:一碗还算干净的白米饭,一小碟盐渍或风干的肉,有时是鱼干,加上一撮水煮的蔬菜。与普通士兵相比,这已是优待,但在萧明璃记忆中王府的饮食面前,简直粗陋不堪。她默默端起托盘,再一步步挪回那座令人窒息的将军大帐。
最初几天,谢铮伤势重,只能勉强半卧。喂饭的任务自然落在了萧明璃头上。那是比换药更让她无措的事情。她端着饭碗,拿着木勺,站在床边,手臂僵硬。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视线只死死锁住碗沿和勺柄。舀起一勺饭,手却抖得厉害,不是饭粒撒出来,就是勺子递错了位置,有时几乎要戳到他的下巴或脸颊。她动作生涩迟疑,全然不得要领,与其说她在喂食,不如说是谢铮靠着极佳的动态视力和颈部微调,主动去“寻找”和“接住”那颤抖着递过来的勺子。
几次三番下来,连空气都凝滞着尴尬与烦躁。终于有一次,当萧明璃又一次将半勺饭洒在谢铮胸前的布巾上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与……或许还有一丝无奈的疲惫。他声音沙哑,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却依旧有着斩断纷扰的力度:“够了。你下去吧。”
萧明璃如蒙大赦,又羞愧难当,几乎是踉跄着退开,将几乎没动几口的饭菜放在他触手可及的矮几上,便逃也似的缩回了自己的角落。那之后,谢铮恢复得很快,他体质显然极好,不过几日,便能自行靠坐起来,虽然动作缓慢牵扯伤口时会让他眉头紧锁,但已能自己执箸用餐,彻底免去了萧明璃那折磨彼此的“服侍”。
然而,新的劳役接踵而至。每日为帐中那只半人高的大陶缸续满清水,成了摆在她面前又一道艰难的关卡。
她拎着沉重的空木桶,脚镣限制着步幅,叮当作响地走向营地中央的水井。井边时常聚集着等待打水的士兵和杂役,看到她过来,往往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嗤笑或口哨声。她充耳不闻,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井口那架黑乎乎的辘轳上。她在王府见过仆役打水,似乎并不难,可轮到自己动手,才发现那缠满绳索的圆木轴如此沉重,空桶放下去已是不易,待要摇动辘轳将装满水的桶提上来,更需要技巧和力气。
第一次尝试,她手忙脚乱。绳子在她手里不听使唤,水桶在井下晃荡,磕碰着井壁,发出空洞的响声。她咬牙转动辘轳手柄,没几下便脱力,手柄猛地回转,粗糙的绳索飞速摩擦过她的掌心,带起火辣辣的刺痛。反复几次,精疲力竭,桶里却只捞上来小半桶浑水,还溅湿了她本就单薄的衣衫。周围看热闹的士兵哄笑起来,指指点点。
她苍白着脸,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不理会任何声音,只是固执地又一次将空桶放下。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一个在旁边浆洗衣物、面容沧桑沉默的老婆子看不下去了。老婆子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粗糙的手握住辘轳手柄,示范给她看:如何稳住绳子,如何均匀用力,如何判断桶已到底,如何借力摇上来。动作干脆利落,一桶清冽的井水很快被提了上来。
萧明璃低声道了谢,声音细若蚊蚋。老婆子瞥了她脚上的镣铐和磨破出血的手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继续捶打她的衣物。
水是打上来了,可要将这满满一桶水拎回大帐,又是另一重磨难。木桶本身的重量,加上水的重量,对她虚弱的手臂和戴着脚镣、行走不便的双腿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将水桶提起,走不了几步,就不得不停下喘息。铁链碍事,稍不平衡,水就会泼溅出来,打湿她的裤脚和地面。从水井到大帐,不算很远的距离,对她来说却漫长得如同跋涉山岭。等她踉踉跄跄、汗流浃背地将水桶拖进帐中,桶里的水往往只剩下半桶,甚至更少。
而那只陶缸,需要至少四五满桶水才能堪堪注满。这意味着她每天要往返水井七八趟,甚至更多。每一趟都是对体力和意志的消耗。掌心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血痂,又被粗糙的桶柄磨破。脚踝处,沉重的铁镣摩擦着皮肤,即使垫了破布,也很快红肿破皮,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她从不抱怨,甚至很少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苦役。空桶出去,半桶水回来,倒入缸中,再出去。单调的哗啦水声,铁链的拖曳声,和她压抑的喘息声,成了大帐外午后时分一种固定的、卑微的背景音。
帐内的谢铮,有时在查看地图或文书,有时只是闭目养神。那些声音清晰地传进来,他能听出水桶的轻重,脚步的迟滞,还有那铁链无休止的、刺耳的刮擦。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帐帘,或在她低头挪进来倒水时,落在她那双伤痕累累、紧紧攥着桶柄的手上,以及她汗湿的鬓角和低垂的、看不出表情的侧脸。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有某种难以捉摸的微光,一闪而过,又迅速沉入惯常的冷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