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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军营大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与血腥气,混杂着皮革、金属和男性躯体特有的汗味。火盆的光线昏暗摇曳,将帐内的人影拉得长长,扭曲着投射在粗糙的毛毡帐壁上。

      萧明璃被推搡进来,脚镣在粗粝的地面上划出断续的、刺耳的声响。她僵硬地立在帐门附近,看着老军医——他们叫他“老丁”——指挥着两个亲兵,小心翼翼地将那位名叫谢铮的将军安置在铺着兽皮的简陋床铺上。甲胄已被卸下,中衣剪开,露出右腹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色暗红,仍在缓缓渗血。

      老丁手法熟练地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谢铮仰躺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除了因剧痛而偶尔急促的呼吸和微微痉挛的腹肌,几乎看不出他正在承受多大的痛苦。

      处理完毕,老丁才直起身,一边收拾染血的布条和药瓶,一边用平淡无波、仿佛吩咐一件工具般的语气对萧明璃说:“从今日起,你就在将军帐中伺候。每日辰时、酉时换药,汤药煎好后需试温呈上,不得延误,更不得出错。”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她脚上的镣铐和苍白惊恐的脸,“出了差错,或生异心,谁也保不住你。”

      萧明璃知道,昨夜在废墟中,是这老军医的一句话暂时保住了她的命。她喉咙干涩,垂下眼睫,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轻轻说了一句:“谢谢……老丈。”

      老丁动作未停,仿佛没听见,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她一丝。他拎起药箱,对谢铮微微颔首,便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只留下帐内愈加压抑的空气,和那个躺在床铺上、气息粗重的男人。

      从这一刻起,萧明璃真正开始了她的“贱奴”生活。

      夜晚,她被允许在帐角蜷缩。没有床褥,只有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粗麻布。她将自己紧紧裹住,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支撑帐杆,蜷成一团。脚镣的铁环贴着皮肤,冰凉刺骨,稍微一动就哗啦作响,提醒着她的囚徒身份。

      她不敢安睡。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耳朵捕捉着帐内每一丝声响:火盆里木炭偶尔的噼啪,帐外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寒风掠过营旗的呼啸,还有……床铺方向传来的、压抑的、因疼痛而变得沉重的呼吸声。那个男人就睡在几步之外,他哪怕一个翻身的动静,都会让她瞬间绷紧全身的肌肉,心脏狂跳,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匕首刺入时那令人作呕的触感。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将每一根神经都拉扯到极限。

      天终于蒙蒙亮,帐外传来人声与操练的号角。老丁准时掀帘而入,手里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干净的白色细布、药膏罐子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漆黑汤药。他将木盘放在萧明璃脚边,指了指床铺,言简意赅:“换药。”

      萧明璃浑身一颤。她僵硬地挪动脚步,铁链拖曳,走到床铺边。谢铮已经醒了,正靠着叠起的被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锐利和冰冷,正毫无情绪地注视着她。

      她低下头,不敢与那目光接触,颤抖着手去解昨日包扎的白布。结打得很牢,她的手指冰冷麻木,又因恐惧而不断哆嗦,解了半天才勉强松开。当最后一层染血的布被揭下时,那道缝合后仍显可怖的伤口完全暴露在她眼前。附近的皮肤因发炎而泛红肿胀,缝合的羊肠线像丑陋的蜈蚣脚扒在皮肉上。

      她几乎要窒息,胃里一阵翻搅。强忍着不适,她拿起干净布巾,蘸湿了老丁留下的清水,去擦拭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和渗出的组织液。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布巾几次擦到了伤口边缘,甚至有一次,颤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翻开的嫩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那具精壮身躯骤然紧绷,肌肉块垒瞬间贲起,不受控制地掠过一阵细微而剧烈的颤抖。那是身体对疼痛最直接、最诚实的反应。

      萧明璃吓得立刻缩回手,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跪下。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预料中的怒斥或更可怕的惩罚。

      然而,什么都没有。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微弱的噼啪声。谢铮依旧靠在那里,除了额角又渗出几颗冷汗,和胸膛略显起伏的呼吸,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吃痛的声音。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默地、近乎审视地,看着眼前这个吓得魂不附体、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的女奴。

      这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恐惧和难堪。萧明璃咬紧牙关,再次伸出抖得厉害的手,强迫自己继续那漫长而折磨的换药过程。每一次笨拙的触碰,每一次因颤抖而造成的多余摩擦,都像是在凌迟她的神经。她能感受到那具身体传来的、压抑着的痛楚震颤,也能感受到那道始终锁定在她手上的冰冷目光。

      终于,新的药膏敷上,干净的白布重新包裹好伤口。做完这一切,萧明璃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虚脱般地微微晃了一下。她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汤药,试了试温度,然后低着头,捧到谢铮面前。

      谢铮接过碗,一饮而尽,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萧明璃端着空碗退开,回到她的角落,重新蜷缩起来。脚镣冰冷,粗麻布粗糙磨人,但都比不上心头那沉甸甸的、混杂着恐惧、屈辱、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沉默忍耐的好奇与惊疑。这漫长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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