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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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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大帐时,夜色已深如浓墨。一路上的沉默比去时更加厚重,却似乎少了几分僵持,多了些各自沉甸甸的心事。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们如同完成了一项隐秘的仪式,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谢铮躺回坚硬的床板,萧明璃蜷进角落的稻草铺。
帐内漆黑,只有呼吸声可闻。就在萧明璃以为这一夜将在这惯常的沉寂中度过时,谢铮的声音突然从黑暗深处传来,平稳,清晰,没有波澜,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
“大军三日后就要开拔,离开临州城,继续南下。”
萧明璃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谢铮的声音继续,不高,却字字砸在她心上:“你自由了。明日就可以离开。我已经和卫兵交代过,没有人会阻拦你。”
自由了?
这三个字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轻易。萧明璃完全怔住了,脑中一片空白。她不是没有幻想过逃离,尤其是在最初那些惊恐绝望的日子里。可当“自由”真的被摆在面前,以一种近乎“赦免”的方式,由这个她曾深深仇恨、又复杂难言的男人亲口说出时,她竟感到一阵茫然的空洞。
谢铮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才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隐约透出一丝极难察觉的滞涩:“那件披风你也带走……路上,小心。”
说完这些,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或者是不愿再多言,干脆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的方向,呼吸重新归于平稳,仿佛已经入睡。
帐内重归死寂,只剩下萧明璃自己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声。她以为自己听到“自由”会欣喜若狂,会激动得发抖,会立刻开始盘算如何离开这囚笼。可是没有。心底涌上的,竟然是一丝……莫名的失落?像是一脚踩空,悬在了半空。这感觉让她惶恐,又让她更加茫然。离开,去哪里?临州已是焦土,父兄杳无音信,天下虽大,何处是归途?
纷乱的思绪如同缠绕的藤蔓,将她紧紧束缚。她躺在粗糙的稻草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暗,一夜几乎无眠。直到天光即将刺破黑暗的前一刻,极度的疲惫才终于将她拖入浅眠。
等她再次醒来,帐内已透进晨光。她几乎是立刻看向谢铮的床铺——空了。他已经离开。
她的目光移向那张总是堆满文书的桌案。上面,那件厚重的黑色披风被折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地放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告别。披风上,放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萧明璃慢慢起身,走过去。她拿起布袋,入手有些沉。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还有一小串用红线穿着的铜钱,似乎是特意备下用于零星花销的,虽然不多,但对于一个孤身上路的人来说,已是足够支撑一段时日的盘缠。
他……连这些都想到了。
萧明璃握着那袋微凉的银钱,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帐外传来军营白日特有的喧嚣,操练声、号令声、人马走动声,声声入耳,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自由就在手边,只要拿起这披风和银钱,走出这大帐,穿过不再有阻拦的营门。
…………
天黑透时,谢铮才回到大帐。他掀开帘子,帐内一片漆黑,没有如常点燃的油灯,也没有那个蜷在角落或默默做事的身影。只有一片空虚的、冰冷的黑暗。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作。心底那丝从昨夜说出“你自由了”就开始盘旋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在这一刻猛然膨胀,几乎淹没了其他所有情绪。她果然走了。这是对的,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一个身份特殊的贵女(他几乎已经肯定),留在他这个“叛军首领”的营帐里,算什么?走了,对她才是解脱,才是安全。可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会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泛着细细密密的、陌生的疼?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压下那荒谬的感觉,准备摸黑走向床铺。
就在这时——
“唰啦。”
大帐的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谢铮猛地转身,难以置信地望向门口。他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要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他自己都能听见的轰鸣。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入,瞬间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方,也勾勒出一个纤细熟悉的身影。
是萧明璃。
月光落在她身上,她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脸上带着一丝刚从外面回来的、被夜风吹过的微红。她似乎没料到谢铮已经回来,而且就站在黑暗里,乍一看见他,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举了举手中的一个小陶罐,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日常的、解释般的语气,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昨夜的“告别”:
“没有灯油了,我去取了一些回来。”
谢铮好像完全没听清她的话,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没走?”
萧明璃垂下了眼睫,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真实的、无所适从的迷茫:
“我……我不知道去哪里。”
谢铮定定地看着她。月光下,她穿着那套素净的旧衣,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洗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最坦诚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那句“不知道去哪里”,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刚才还翻腾着失落与自嘲的心湖,激起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涟漪。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个装着灯油的小陶罐。他的动作很稳,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
他走到油灯旁,就着窗外流入的月光,拔下灯芯,小心地添上新的灯油,然后用火折子点燃。
“嗤——”
一点温暖橘黄的光晕,倏然在黑暗中亮起,逐渐稳定,扩大,驱散了帐内冰冷的黑暗和无所适从的月光。光明重新充满了这个空间,也照亮了相对而立、却一时无言的两个人。
跳跃的灯火在两人眼中映出小小的光点。谢铮看着灯芯上稳定燃烧的火焰,又抬眼看向站在光影里的萧明璃。她没有离开。她选择留在了这片依然属于他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灯火之下。原因或许简单,或许复杂,但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油灯往桌案中央挪了挪,让光线能更均匀地洒开。然后,他走到一旁,开始如常卸下甲胄。萧明璃也默默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然后回到自己的角落,抱膝坐下。
帐内恢复了光亮,也恢复了一种奇异的、与往日不同的平静。一种无需言明、却彼此心照的默契,在这重新点燃的灯火中,悄然滋生。未来依旧迷雾重重,去留依旧未定,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被灯火温暖的小小天地里,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囚禁者与囚徒,也不是势不两立的仇敌,只是两个在乱世中偶然交汇、暂时都“不知该去往何处”的、孤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