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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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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这支盘踞临州城外两月有余的叛军主力开拔南下的日子。
晨光未曦,营地已是一片拆解搬迁的沸腾景象。曾经林立的帐篷被逐一放倒、卷起,露出下面被踩踏得板结的土地和凌乱的草根。辎重车辆吱呀作响,满载着粮草军械,士兵们喊着号子,将最后一批物资捆扎结实。战马嘶鸣,喷着白气,不安地踏着蹄子。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即将长途奔波的躁动气息。
萧明璃站在她待了两个月、此刻已被拆卸得只剩骨架的主帅大帐原址旁,脚下是曾经铺着稻草和麻布的角落位置,如今只剩裸露的泥地。她环顾四周,看着这片迅速变得空旷、凌乱、陌生的土地,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感涌上心头。两个月,惊惶、屈辱、病痛、挣扎、茫然……无数画面闪过,竟让她对这处囚笼般的地方,生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熟悉与……牵绊?
她转过身,望向远方。晨雾尚未散尽,但临州城焦黑的轮廓依然隐约可见,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像一座巨大的、悲伤的墓碑。那是她的家,如今是埋葬她过往一切的坟冢。这一走,山高水长,烽火连天,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回到这片土地,再看一眼那残垣断壁。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铠甲鳞片随着步伐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摩擦声。萧明璃回过头。
谢铮走了过来。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明光铠甲,在渐亮的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凛然。肩上那件熟悉的黑色披风随风微微拂动,更添几分统帅千军的威严。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正在迅速消失的营地,最后落在她身上。
“你暂且跟着辎重老营的妇孺队伍一起前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周遭的嘈杂,“那里有专门的车马,行进速度不会太快,也不算太辛苦。”他的安排简洁直接,仿佛早已思虑妥当。
萧明璃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了。”
谢铮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在周围不少士兵和即将同行的妇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略感吃惊的动作——他抬手,解开了自己肩颈处的系带,将那件厚实的黑色披风取了下来。
披风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在晨风中展开如翼。他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手臂一展,将披风稳稳地披在了萧明璃单薄的肩头。粗糙温暖的羊毛瞬间包裹了她,隔绝了清晨的寒意。他又伸手,仔细地将宽大的兜帽拉起来,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嘴唇。
这个举动无疑是一种公开的、带着保护意味的宣告。周围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复杂,低低的议论声隐约可闻。但谢铮恍若未觉,只是垂眸,为她整理了一下披风的前襟,确保披风将她裹得严实。
萧明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内侧柔软的羊毛。她抬起头,隔着兜帽的阴影,望向他铠甲护颈上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平静无波,却似乎藏着许多未言之意。
她心中蓦地一紧,想到即将开始的、前途未卜的行军,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前方……会开战么?”
谢铮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在她被兜帽遮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南方烟尘渐起的道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沉重:
“等大军安定下来,”他顿了顿,语气是承诺,也是某种交代,“我派人去找你。”
这句话的含义模糊而微妙。是确保她的安全?是另有安排?还是……别的什么?萧明璃来不及细想,谢铮已后退一步,转身,大步走向已经集结完毕、等待他号令的中军队伍。黑色的披风在她肩头微微晃动,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冷冽的钢铁与皮革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他个人的温度。
辎重营的队伍也开始缓缓移动。萧明璃裹紧披风,拉低了兜帽,默默地汇入其中。队伍里有年迈的军属,有失去依靠的孤儿,也有负责后勤杂役的妇人。她按照谢铮的安排,找到一辆装载着部分营帐物资、还算稳固的马车。道路平坦时,她便寻机会,在旁人的搭手下,费力地爬上马车,坐在堆叠的麻袋或箱笼之间,随着车身的摇晃前行。沉重的披风为她遮挡了不少风沙和目光。
当道路变得崎岖泥泞,马车行进艰难时,她便主动跳下车,加入到推车的行列中。双手抵着粗糙冰冷的木制车板,脚下踩着泥泞,和周围的人一起喊着不成调的号子,用尽力气推动沉重的车辆。黑色的披风下摆沾上了泥点,兜帽也偶尔滑落,露出她沁出汗珠的额角和紧抿的嘴唇。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却肯出力的年轻女子是谁,只知道她身上那件显然不属于她的、质料上乘的将军披风,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或欺侮。
漫长的行军路上,尘土飞扬,人困马乏。萧明璃常常会不自觉地停下推车的动作,或从颠簸的马车上直起身,踮起脚尖,目光越过前方蜿蜒的队伍、林立的矛戟和飞扬的旌旗,竭力望向队伍最前方。
尽管她知道,隔着千军万马,烟尘蔽日,根本不可能看到那个身披明光铠、骑着黑马的身影。但那个方向,似乎成了她在这陌生洪流中,唯一能抓住的、模糊的坐标。谢铮那句“等大军安定下来,我派人去找你”,如同一个悬而未决的约定,随着车轮的滚动和脚步的起落,在她心中反复回响,混杂着对前路的未知、对战争的隐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微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