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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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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铮的声音打破了篝火旁长久的沉默,比夜风更轻,却清晰入耳:“坐一会,等你头发干了我们再回去。”
萧明璃依言,在离火堆几步远、与他相对的另一侧石头上坐下。温暖的篝火驱散了夜露的寒凉,也映照着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除了木柴燃烧时偶尔的噼啪爆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再无其他声响。她抱着膝盖,湿发垂落,水滴偶尔坠入火中,发出细微的“滋”声。
她望着跳跃的火焰,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那个男人沉静的侧脸上。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白日的冷硬,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深沉。老丁那日的话语,关于谢家灭门、被迫起兵的一切,如同沉重的背景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回响。那些话,与她亲眼所见的这个男人治军、待下、乃至……对她的些许矛盾“照拂”,慢慢交织在一起。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而低微,几乎被篝火声掩盖:
“我……我去烧粮草,是因为我恨。”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裙摆,“恨你们占了临州城,烧了我们的家,把我们原来安宁的日子……全毁了。”她抬起头,眼中映着火光,有未消的痛楚,也有积压已久的迷茫,“为什么一定要打仗?一定要杀人吗?”
谢铮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看着火焰,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我知道。”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火焰,望向更远的、血与火的过去,“我知道每一次城破,都有无辜者家破人亡。我手上沾的血,毁掉的家,数不清。我罪孽深重。”
他侧过头,第一次在今晚,正眼看向她,眼神里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认命的清醒:“可我身后,是数万条跟着我、把命交到我手里的人命。他们曾经也是守卫边疆的将士,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朝廷不给他们活路,屠刀已经悬在他们头顶。我不能不战,不能不往前走。这世道,是它先逼得我不得不反。”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痛楚:“我比谁都清楚,战火一起,最先遭殃、死得最多的,从来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兵,而是城里那些守着几亩薄田、只盼着平平安安过日子的百姓。他们没贪过赃、没害过人,没做错任何事,只是生在了乱世,住在了被我们选作目标的城里,便要承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结局。”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萧明璃以为他不会再说了。篝火将他紧绷的下颌线条照得格外清晰。
“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他继续道,声音更哑了些,“更没想过,要让那么多与我无冤无仇的人,因为我而家破人亡。每次看到城池被攻破,火光冲天,看到老人孩子哭嚎着逃命,看到曾经热闹的街市变成废墟……我……”他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深潭般的眼底只剩下冰封的决绝,“那些人没欠我什么,没害过我什么,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战争一旦开始,就像脱缰的野马,很多时候,就由不得我了。”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却又切肤疼痛的事实:“我知道,城破之后,一定有人失去了至亲,有人一生积蓄化为乌有,有人从此流离失所。我手上沾的血,我这辈子都洗不清,也不想洗。”他微微挺直了背脊,那姿态不像胜利者,倒像是背负着十字架的囚徒,“我只能认——我是罪人,是屠夫,是把无辜者拖进地狱的人。可我,没得选。”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跳跃的火焰,仿佛那里面燃烧着无数逝去的魂灵:“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和数万弟兄,像待宰的牲口一样,被自己曾经誓死保卫的朝廷屠戮殆尽;要么,拿起刀,把这吃人的、不给人留活路的世道,掀翻!哪怕这条路……”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注定要踩着无数无辜的尸骨往前走。”
最后,他斩钉截铁,又带着无尽的苍凉:“我不辩解,也不求谁来赎我的罪。我只求,有朝一日,这天下能变得不一样。能让那些只想安稳过日子的人,不必再因为活不下去而被迫拿起刀;能让那些像谢家军一样的人,不必再因为忠勇而被自己人屠戮;能再不用有人……像我一样,明明不想伤人,却不得不伤人,不想毁家,却不得不毁家。”
话音落下,篝火旁陷入更深的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和他话语中沉甸甸的、几乎压垮空气的痛楚与无奈在回荡。
萧明璃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她曾经笃信的“正义讨逆”,在谢铮这番毫无推诿、直面罪孽与无奈的剖白面前,变得如此单薄而遥远。战争的血腥与无奈,以如此沉重的方式,撞击着她被保护得太好的认知。她沉默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换了一个她同样困惑已久的问题,声音很轻:
“当今朝廷……真如你们说的那样不堪么?”
谢铮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被火光映亮的、尚带着几分不谙世事清澈的脸上。他眼中没有讥讽,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沉静。
“有些事,”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亲眼看过,才会相信。”
萧明璃低下头,看着自己交织的手指。温泉的暖意似乎还留在皮肤上,但心头却一片冰凉与混乱。她想起老丁的叹息,想起那些她从未听过、却似乎真切存在的“赋税”、“截留”、“易子而食”……最后,她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一丝迟来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艰涩:
“还……还有,老丁告诉我了一些事……”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的话挤出喉咙,“关于你的……我……我不该那样骂你。”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谢铮握着树枝、正无意识拨动篝火的手,猛地一紧。粗糙的树枝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几乎要折断。篝火的光芒跳跃在他瞬间绷紧的侧脸和陡然深沉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痛楚、一丝猝不及防的震动,最终都化为一片更加深不见底的沉默。
他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住那簇跳跃的火焰,仿佛要将自己也焚烧进去。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松开了那根几乎被他捏断的树枝,任由它滑落进火堆边缘,带起一小蓬飞溅的火星。
道歉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却也沉入了更深的黑暗。他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是用更深的沉默,包裹住了那一刻汹涌而过、却无人能见的心潮。
夜风穿过温泉上方的白雾,带来湿凉的气息。萧明璃的头发在篝火的烘烤下已经半干,披散在肩头。两人之间,隔着那堆燃烧的火焰,也隔着血仇、立场、无法挽回的伤害,以及此刻这份沉重而微妙、不知该如何定义的平静。回去的路,似乎和来时一样漫长,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