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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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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在浓墨般的夜色中默然前行。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地上,声音沉闷而规律,与远处军营依稀的喧嚣渐行渐远。大约走了两三里路,前方地势微凹,月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遮掩,清辉洒落,映照出一片奇异的景致。
那是一片被半人高、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不知名植物环绕着的天然水塘。水面不大,却在月色下泛着粼粼的银光,更奇异的是,水面上方氤氲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雾气,在微凉的夜空中袅袅升腾,带来一股湿润的暖意。
是温泉。
萧明璃望着那冒着丝丝热气的池水,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和蜷缩在角落的僵硬身体,似乎都本能地发出了一声渴望的叹息。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彻底清洗、感受洁净温水包裹是什么时候了。
谢铮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间牵扯到左手的伤,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恢复平静。萧明璃也跟着下马,双脚落地,裹在厚重披风下的身体有些发僵。
谢铮没有看她,从自己的马鞍下解下一个不算大的青布包袱,转身递到她面前。
萧明璃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包袱入手有些分量。
“去清洗清洗,”谢铮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比平时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但依旧简洁,“这里很隐蔽,没人。”他侧过身,抬手指向水塘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如同卧兽般的黝黑岩石,“我……去那边等你。”说罢,他不再多言,牵着两匹马,转身便朝着巨石的方向走去,很快,人和马的轮廓都隐没在了岩石投下的阴影里。
萧明璃捧着那个尚带余温的包袱,怔怔地望着他消失在巨石后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不断。他为何要这么做?带她来这隐蔽的温泉,给她干净的衣物,给她独处的空间清洗……是补偿那日的暴行?是另一种形式的施舍?还是……她不愿深想,那些纠葛不清的恩与怨、恨与疑再次翻涌上来。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身体对洁净和温暖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复杂的思绪。她深吸一口带着硫磺气味和植物清香的湿润空气,抱着包袱,走向那片在月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温热池水。
她先走到水边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放下包袱,解开。里面叠放着一块质地柔软、浆洗得雪白的棉布,以及一套折叠整齐的粗布衣裙。衣裙是简单的襦裙式样,颜色素净,料子普通,但洗得非常干净,散发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清爽气息,与她身上那几乎不能蔽体的“破布条”天壤之别。
她褪去那件厚重宽大的黑色披风,又解开身上那些勉强挂住的褴褛布片。冰凉的夜风拂过裸露的皮肤,让她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当她赤足踏入池边的浅水时,温暖甚至有些烫人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她的脚踝,驱散了那点寒意。
她慢慢地、几乎是虔诚地,将自己浸入水中。温热的泉水温柔地漫过小腿、腰腹、胸口……最后,她将整个身体都没入水中,只留出口鼻呼吸。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疲惫、伤痛、屈辱、惊惧,都被这包容一切的暖流暂时隔绝在外了。身体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在温热的水流浸泡下,传来微微的麻痒感,不再是刺痛。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感觉连胸腔里积郁多日的浊气似乎都被涤荡了一些。
她不再去想谢铮的意图,也不去想自己的处境。只是尽情地、细致地清洗着头发、脸庞、身体的每一处。温泉水滑,洗去的是积垢,似乎也带走了几分连日来的惶恐、麻木与沉重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精神也奇异地松弛了一些。她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长发和身体曲线滑落。走到岸边,用那块洁白的棉布仔细擦干身体和长发。然后,她换上那套干净的素色衣裙。布料摩擦着洗净后微微泛红的皮肤,有些粗糙,却异常清爽。宽大的披风她没有再穿,只是搭在臂弯。
一切收拾停当,她绕开那块巨大的岩石。岩石背后,一小堆篝火正噼啪燃烧着,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也勾勒出谢铮坐在火堆旁的挺拔身影。他背对着水塘的方向,似乎正在凝神看着跳跃的火苗。
听到她走近的细微脚步声,他转过了头。
跳跃的火光与清冷的月辉交织,落在他身后的萧明璃身上。
她洗净了脸,洗去了所有的尘垢与憔悴,露出了原本清丽白皙的肌肤,在月光下仿佛泛着柔光。湿透的乌黑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后背,发梢还滴着水珠,映着火光,如同缀着细碎的星子。那双曾盛满惊恐、愤怒、迷茫的眼睛,此刻被温泉的热气氤氲过,显得异常清澈平静,少了许多尖锐的棱角,多了一种近乎安宁的柔和。一身素净简单的衣裙,勾勒出她纤细单薄却不再佝偻的身形。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月光和火光共同勾勒出一层不真实的、近乎剔透的光晕。
谢铮看着她,一时竟有些失神。
这两个月来,他看到的她,永远是脏污的、惊恐的、瑟缩的、狼狈的,或是带着倔强恨意的。他或许猜到了她身份不凡,或许从她偶尔流露的仪态和那枚玉环上窥见了一丝往昔的痕迹,但从未真正“看见”过她此刻的模样。
褪去了所有附加的污秽、伤痕、恐惧与敌意,此刻站在月光与火光交界处的,只是一个干净、清丽、甚至带着几分不谙世事般脆弱的年轻女子。与他帐中那个沉默瑟缩的“阿璃”判若两人。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也惊醒了谢铮短暂的失神。他迅速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火堆,但方才映入眼底的那幅画面,却已清晰烙印。他喉结微动,想说些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而萧明璃也只是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回阴影。两人之间,隔着一堆温暖的篝火,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草木燃烧的气息,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而滞涩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