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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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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未完全透亮,帐内残余着夜的清冷。谢铮已经起身,沉默地完成了洗漱。当他开始穿戴甲胄时,麻烦出现了。
沉重的胸甲需要双臂配合才能从背后环扣系紧,而他惯用的左手此刻被厚实的纱布裹缠着,不仅无法灵活用力,稍一牵动便是钻心的刺痛。他尝试用右手单手操作,但那些坚韧的皮质系带和坚硬的金属扣环根本不听使唤。试了一次,胸甲滑脱;又试一次,带子缠绕;第三次,他咬着牙,用受伤的左手勉强辅助,却因使不上劲且疼痛加剧而再次失败。
甲胄冰冷的触感和挫败感让他眉宇间重新凝聚起一丝烦躁。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用更粗暴的方式再次尝试时,一双纤细的、同样伤痕累累的手,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侧伸了过来。
是萧明璃。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角落起身,走到了他身后。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垂着眼睑,目光专注地落在那副沉重胸甲凌乱的系带上。她的动作显然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指尖因为那些尚未痊愈的细小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迟疑。但她很认真,手指摸索着找准了扣环和带子的位置,一点一点,吃力却执着地,将那些错综复杂的带子理顺、穿过、拉紧、系牢。
整个过程,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有皮革摩擦和金属扣环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谢铮能感觉到她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背部衣料的触感,很轻,带着微凉。他能看到她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以及她手腕和手背上那些纵横交错已涂着药膏的伤痕。
系好最后一根带子,萧明璃立刻收回了手,仿佛被烫到一般。她没有停留,也没有看谢铮的反应,又像一抹无声的影子,迅速退回到了她那个铺着稻草的角落,重新蜷缩起来,将自己埋进阴影。
谢铮站在原地,胸甲已然妥帖地固定在身上,那股因穿戴不顺而生的烦躁莫名地消散了一些。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重新归于沉寂的角落,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整理了一下臂甲和佩剑,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帐。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没有新的命令,加之身上那套几乎不能蔽体的破衣烂衫,萧明璃没有踏出大帐一步。每日的饭食,由固定的士兵送来,依旧是那碗黑乎乎、难以下咽的糊粥,她沉默地接过,吃完。
只要谢铮不在帐内,她就没有让自己彻底闲着。她会用那双伤痕未愈的手,极其缓慢而仔细地整理他那张总是堆满文书地图的桌案,将散乱的毛笔归入笔架,将阅过的文书摞放整齐,甚至用抹布一点点擦去桌面的灰尘。她会将他床铺上略显凌乱的兽皮褥子重新铺平、抚展。她会将他用过的水杯拿到水缸边清洗干净,再放回原处。大帐内凡是能做的、不涉及重要军务的、微不足道的琐事,她都默默地做了。动作依然带着生疏,却异常认真。
但只要帐外传来谢铮熟悉的脚步声,或者他掀帘而入,她便会立刻停下手中所有事情,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退回自己的角落,蹲下,蜷起,将自己与外界隔绝,仿佛刚才那个忙碌的身影只是错觉。
谢铮回来时,总能察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整洁了些的案几,平整了的床铺,干净的水杯。他知道是她做的。目光有时会若有所思地扫过那个角落,但他同样保持着沉默,从未就此说过一个字,也没有试图打破那种刻意维持的距离。
两人就在这种沉默、疏离、却又有着某种诡异默契的状态下,度过了五日。
直到第五日,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营中灯火次第亮起,谢铮才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回到大帐。萧明璃正将最后一块添进的木炭用火钳拨正,听到声响,她习惯性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转身,想要退回角落。
“等一下。”
谢铮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帐内回荡。
这是自那日粮草风波、激烈冲突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对她开口说话。
萧明璃的身形猛地僵住。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下来。
谢铮没有立刻继续。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上下打量。借着帐内昏暗的火光,他能看到她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那些曾经触目惊心的擦伤和划痕,大部分已经收敛、结上了深色的痂,红肿也消退了许多。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会骑马么?”
萧明璃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心中涌起巨大的疑惑。他要做什么?审问?新的惩罚?还是……?无数猜测瞬间闪过,但在那简短问句不容置疑的语气下,她还是本能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作为王府郡主,骑射虽不精通,但骑马是基本的教养。
谢铮没再多言。他径直走到一旁,取下挂在木柱上的那件他自己的黑色羊毛披风。披风厚实宽大,边缘有些磨损,却浆洗得干净。他抖开披风,递向萧明璃。
“披上,”他的语气恢复了命令式的简洁,“跟我走。”
萧明璃心中的疑惑更甚。深夜,披上他的披风,跟他走?去哪里?做什么?无数个问题在舌尖打转,但看着他平静却不容反驳的眼神,以及那只递过来的、包裹着纱布的手,她咽下了所有疑问。默默地接过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皂角气味的厚重披风,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谢铮率先掀开帐帘走了出去。萧明璃拉紧披风,紧跟其后。
帐外,夜凉如水,星子疏朗。营火在远处跳跃,巡夜的士兵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就在大帐不远处,亲兵已经牵来两匹马等候。一匹是谢铮常骑的黑色战马,高大神骏,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得气势不凡。另一匹则是较为温顺的枣红色小马,个头稍矮,适合骑乘。
谢铮利落地翻身上了黑马,动作流畅,仿佛左手伤势并未影响。他指了指那匹小红马,示意萧明璃。
萧明璃走到小红马旁,摸了摸马颈,马儿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她深吸一口气,借着马镫,有些生疏但还算稳当地骑了上去。厚重的披风下摆散开,几乎盖住了马背。
见她坐稳,谢铮不再耽搁,一抖缰绳,黑马率先迈开步子。他没有自己奔驰而去,而是伸出手,握住了小红马的缰绳,牵引着它,两匹马一前一后,保持着不疾不徐的速度,穿过营中寂静的通道,避开了主要营区,朝着军营边缘的出口行去。
值守的哨兵见到是谢铮,虽见他带着一个裹在披风里、看不清面目的人,但无人敢上前询问,纷纷肃立行礼放行。
就这样,两人两骑,在浓重的夜色掩映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叛军大营,将那片灯火与喧嚣抛在身后,径直没入了营地外更广阔、更黑暗的荒野之中。夜风拂过,吹动萧明璃兜帽的边缘,也吹动了谢铮额前的碎发。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和草叶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更衬托出四周无边的寂静与未知。萧明璃紧紧攥着披风边缘,心中充满了不安与茫然,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行,究竟会将她带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