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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傍晚时分,血色的残阳将校场染成一片凄厉的金红,终于缓缓沉入远山之后。筋疲力尽的号角声响起,操练了一整天的士兵们如蒙大赦,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陆续散去,只留下校场上被踏起的尘土尚未完全平息,混杂着浓重的汗味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寂静。

      谢铮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校场中央,手中那柄陪他操练了整日的长枪枪尖斜指地面,枪缨已被汗水浸透,沉甸甸地垂着。他胸前的甲胄微微起伏,额际鬓角全是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砸在干燥的尘土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这一整天,他把所有无处发泄的暴戾、挫败、狂怒,连同左掌心那灼烧般的剧痛,全都倾泻在了这场近乎残酷的操练上。每一个阵法推演都要求到极致,每一个劈刺动作都必须力贯千钧。稍有迟滞或失误,整队乃至整营便要重新来过。士兵们被他操练得脸色发白,几近脱力,却无一人敢有半句怨言,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主帅那平静表面下翻腾的、几乎要炸裂开来的骇人气场。直到副将赵武硬着头皮上前,低声提醒天色已晚、士卒疲敝,他才像是被骤然惊醒,猛地停下了手中几乎要挥舞出残影的长枪。

      枪尖顿住,那股支撑着他疯狂发泄的精气神也仿佛随之泄去。随之涌上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茫然的无措。

      他不想回去。

      不敢回去。

      回到那座此刻让他感到无比窒闷、又无比沉重的大帐。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蜷缩在帐中的身影。

      她居然真的敢!敢去烧粮草!那一簇微小的、跳跃的、却足以将整支大军推入绝境的火苗,至今仍在他眼前灼烧,混合着掌心皮肉焦糊的刺痛,反复提醒着他那一刻的惊怒与后怕。若非他心存疑虑,始终未曾放松警惕,暗中留意她的动向……后果不堪设想!光是想到可能发生的混乱、粮草尽毁的绝望,以及因此可能导致的军心溃散、乃至无数跟随他的弟兄陷入死地,就让他背脊发凉。

      而她骂他的那句话——“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更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所有强硬的伪装,直抵心窝最鲜血淋漓、永不结痂的伤口。那是他谢氏满门背负的污名,是他父亲兄长至死未能洗刷的冤屈,是他午夜梦回时最锥心的噩梦!她,一个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给了他基本生存保障的人,却用这最锋利的言辞,将他钉回了那个万劫不复的标签之下。那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可他自己呢?

      他把她伤成了什么样子?

      记忆里,是他铁钳般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是他不管不顾地将她拖行在粗砺的地面上,是她破碎的衣衫、裸露的皮肤与沙石摩擦的声音,是她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般被展示在全军面前……衣不蔽体,体无完肤。这些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回放,让他胃部一阵痉挛般的抽紧。那种粗暴的、近乎虐杀般的公开羞辱,真的是他做的吗?对那样一个……即便心怀仇恨、却也脆弱不堪的女孩?

      两种极端激烈的情感在他胸中疯狂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割裂。一方面是对她行为的震怒与后怕,对她话语的刺痛与暴戾;另一方面,却是对自己施加暴行的隐约悔意,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她处境的复杂感知。

      太阳彻底落山,暮色四合,寒意渐起。校场上已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起尘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沉重的步伐,朝着那座灯火已亮起的主帅大帐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迟缓而滞涩。帐帘近在眼前,上面映着里面跳动的火光。他站在帘外,停顿了许久,左手掌心包扎好的伤口在紧绷的纱布下隐隐作痛,提醒着白日的冲突与伤害。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足够的勇气或冷酷,他猛地抬手,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暖黄的炭火光晕伴随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帐内景象映入眼帘。

      她正背对着帐门,蹲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火钳,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盆中燃烧的木炭,似乎想将它们堆得更集中些,让火烧得更旺、更持久。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单薄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勾勒出肩胛骨嶙峋的轮廓。

      听到帘响,她的动作顿住了。然后,极其缓慢地,她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谢铮看到了她。

      她身上那件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破布条依旧挂在身上,裤腿和衣袖在日间的拖行中磨损得最为厉害,如今只剩下参差不齐的布缕,根本无法遮蔽肢体。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暗红色的擦伤、淤青和已经涂了药膏、但依然触目惊心的伤口。有些较深的划痕周围还红肿着。她的脸上虽然被擦拭过,但依旧能看出泪痕和憔悴,额角还有一小块明显的淤青。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琉璃,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萧明璃也看到了他。

      他依旧穿着白日操练的甲胄,只是卸去了披风和外层沉重的护甲,只余贴身的皮甲和常服。脸上带着操练后的疲惫与风尘,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而最显眼的,是他那只左手——手掌被厚厚的白色纱布严密地包裹着,纱布边缘还隐隐透出一点药渍的深色,与他惯常握剑执缰、骨节分明的右手形成了鲜明而突兀的对比。那是为了攥灭她手中的火折子而留下的伤。

      两个互相伤害、各自带着满身伤口与满心狼藉的灵魂,就这样在跳跃的火光中,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望着。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炭火气,以及一种无形却沉重至极的张力。

      谢铮的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她的伤,想解释自己的怒,想质问她的动机,又想为自己的暴行……道歉?不,那太荒谬。无数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却都化作了更深的沉默。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死水般的平静下,或许还残留着白日的惊惧、仇恨,以及此刻的疏离与戒备。

      最终,是萧明璃先移开了目光。

      她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默默地转回头,将手中的火钳轻轻放在火盆边,然后站起身——动作因为身上的伤痛而显得有些迟缓僵硬。她甚至没有再看谢铮一眼,径直走回那个属于她的、铺着稻草和粗麻布的角落。

      她慢慢地蹲下身,将自己蜷缩起来,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侧向帐壁,只留给他一个单薄而决绝的背影,彻底隔绝了所有的交流可能。

      谢铮僵立在原地,看着她重新将自己封闭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掌心的伤处又传来一阵清晰的抽痛。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走到水盆边,就着冷水草草洗漱,然后卸下剩余的甲胄。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几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角落,但那个身影始终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阴影融为一体。

      入夜,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角落,背对着背,各自睁着眼睛,望着眼前的黑暗,心中翻腾着无人能解、也无人可诉的惊涛骇浪。白日激烈的冲突仿佛已经过去,留下的,却是更深、更难以愈合的伤痕,与更加复杂难言、如这夜色般浓稠的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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