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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归于一片死水般的沉寂。萧明璃蜷缩在地上,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脸上泪痕与污渍纵横交错,身体因长时间的哭泣和紧绷而微微痉挛。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艰难,只是茫然地望着帐顶某处虚无的阴影,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老丁背着那个熟悉的药箱,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他先是谨慎地扫视了一眼帐内,目光落在瘫在地上的萧明璃身上时,花白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抖了抖,随即恢复了平日的古板神情。

      “将军让我来看看你。”老丁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仿佛只是执行一项普通的医疗任务。

      萧明璃空洞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老丁。又是他。那个在废墟中提议留下她性命、在她濒死时出手救她、如今又被谢铮派来的老军医。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那个刚才还暴怒如雷霆、几乎要将她撕碎的男人,那个用最羞辱的方式拖拽她、将她囚禁于此的男人,为什么……又一次在她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时候,派人来“看”她?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还是……她不敢深想,那团乱麻般的心绪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却又立刻被更深的困惑和戒备淹没。

      她喉咙干涩发疼,发不出声音,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重新垂下眼睫,将自己封闭起来。

      老丁也不在意她的沉默。他放下药箱,蹲下身,开始查看她身上的伤势。当他撩开那些破碎的布条,看到下面裸露的皮肤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全是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擦伤、淤青和血口子时,饶是见惯了战场创伤的老军医,也忍不住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对伤势的评估,或许也有一丝对这副年轻躯体遭受如此折磨的、不易察觉的唏嘘。

      他打开药箱,取出干净的布巾、清水和药膏。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率,但手法熟练精准,尽量避开伤口最深处,开始为她清理、上药。冰凉的药膏触及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萧明璃的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依旧咬着唇,一声不吭。

      帐内只有布巾擦拭的窸窣声和药罐开合的轻响。过了许久,老丁一边处理着她手臂上一道较深的划伤,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忍不住好奇,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问道:

      “你做什么了?老夫跟着将军也有些年头了,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他顿了顿,手上动作不停,瞥了一眼她颈间又被塞回衣襟、但绳结露出的玉环,“他手掌的烧伤,也是你干的吧?”

      萧明璃嘴唇动了动,依旧沉默。她能说什么?说自己妄图一把火强光三军粮草?说自己是试图为父兄报仇、为国除奸?此刻听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老丁见她还是不说话,也不勉强。他熟练地包扎好她手臂的伤口,转而处理她腿上的擦伤,一边上药,一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用那种讲述陈年旧事的、略带沙哑的嗓音,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将军他……不容易。”老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只在两人之间流转,“谢家,世代都是镇守北境的戍边大将,满门忠烈,血洒疆场不知多少。将军的父亲,谢老将军,更是威震北疆,让胡虏十数年不敢南下牧马。”

      萧明璃的睫毛颤了颤。北境谢家?她似乎有些印象,父王曾提过,那是大周北面最坚实的屏障。

      “可惜啊,忠臣往往不得善终。”老丁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沉痛与讥讽,“两年前,朝中出了奸佞,构陷谢老将军拥兵自重,意图谋反。那皇帝……”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直呼不妥,改口道,“……听信谗言,一道圣旨下来,谢氏全族四十八口人,上至古稀老翁,下至垂髫稚子,尽数被斩于市口!谢家军也被打为叛军,朝廷下令剿灭。”

      萧明璃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四十八口……满门抄斩?她生长于王府,虽知朝堂斗争残酷,但如此惨烈、针对世代功臣的灭门之祸,依然超出了她的认知。她颈间的玉环似乎也跟着变得冰冷沉重。

      “那时,将军恰好在外巡边,侥幸逃过一劫。”老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苍凉,“等他得到消息赶回去……只剩下一片焦土和未干的血迹了。朝廷的剿杀令紧随而至,数万谢家军将士,昨日还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转眼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萧明璃屏住了呼吸,心脏莫名地揪紧。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年轻的将军面对家园破碎、族人尽殁、麾下将士朝夕不保的绝境。

      “将军他没得选。”老丁包扎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却更加清晰,“不起兵,数万跟随谢家出生入死的兄弟就要被自己人屠戮殆尽;不起兵,谢氏满门的血海深仇就永无昭雪之日。他扛起了那面‘反旗’,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跟着他的人活下去,为了替枉死的亲人讨一个公道!”

      老丁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萧明璃一眼:“这两年来,将军带着这一万多的谢家军残部起兵,一路南下。各地同样受尽盘剥压迫、或被朝廷猜忌的地方军,听说是谢铮将军,大多都愿意归附。因为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口气,都看透了那龙椅上坐着的,是个什么样的……呵。”他冷笑一声,没有说完,“所以,将军的势力才越来越大。这不是造反,这是……被逼到了绝路上的自救,是向那不公的世道讨还血债!”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火盆里最后一点炭火明明灭灭的光,映照着老丁沧桑的脸和萧明璃苍白失神的面容。

      萧明璃呆呆地坐在那里,任由老丁继续为她处理腿上最后的伤口。老丁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打在她原有的认知壁垒上,将那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仰根基,震得摇摇欲坠。

      四十八口……灭门……被逼造反……讨还血债……

      这些词句与她从小被教导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忠君爱国”、“乱臣贼子”激烈地碰撞、厮杀。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在她声嘶力竭地喊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时,谢铮眼中会爆发出那种近乎狰狞的痛苦与狂怒。

      那不仅仅是对她行为的愤怒,那更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心底最鲜血淋漓、永不愈合的伤口!

      “乱臣贼子”——这个她用来斥责他的、代表正统与正义的标签,恰恰是朝廷贴在他惨死亲人身上的、最恶毒的污名!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洗刷的耻辱,是他一切痛苦与反抗的根源!

      她骂的,是他最深的痛。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某种近乎崩塌的茫然,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又仿佛透过帐篷,看到了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男人背影。

      老丁已经为她处理完所有明显的伤口,收拾好药箱。他站起身,看着依旧魂不守舍的萧明璃,最后留下一句:“姑娘,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不是非黑即白。你好生养着吧,将军那里……唉。”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掀帘离去。

      帐内又只剩下萧明璃一人。她缓缓抬起手,再次摸向颈间的玉环。这一次,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温润或冰冷,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复杂重量。

      家仇,国恨,忠奸,正邪……所有曾经清晰无比的界限,此刻都变得模糊而扭曲。她缩在角落,抱紧了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冰冷而混乱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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