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给的痛》刘开开

18、第 18 章

　　萧明璃就那样瘫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许久都未动弹一下，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帐内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不匀的喘息，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入眼所见，是比想象中更加不堪的狼藉。原本就粗糙单薄的粗布衣衫，在刚才的拖行和推搡中，彻底变成了挂在身上的破布条。前襟被谢铮攥过的地方撕裂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中衣和一小片苍白的锁骨皮肤。衣袖和裤腿多处磨破，边缘挂着草屑和泥浆。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手腕处是被他铁钳般的大手勒出的、深紫色的淤痕，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血。手臂、小腿上布满了新鲜的擦伤，纵横交错，有些较深的伤口还在细细地渗着血珠，混合着尘土，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污迹。脚踝处，虽然脚镣已去，但旧伤未愈，又添新痕，红肿不堪。

　　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脸上定然也是一片狼藉。尘土、泪痕、可能还有拖行时蹭上的污渍，混合在一起。发髻早已散乱，枯草般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几缕发丝甚至□□涸的血迹黏在了皮肤上。

　　这副模样，比最卑贱的流民乞丐还不如。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临州王府郡主的影子？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而可怖。

　　她颤抖着抬起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没有去擦拭脸上的污迹，而是下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颈间那枚祥云玉环。冰凉的玉质贴着滚烫的掌心，那熟悉而温润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萧明璃”这个名字相连的实体。

　　然而，这触感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她心中那扇竭力封锁的、盛满痛苦与混乱的闸门。

　　父兄…… 他们披坚执锐、誓死守城的英武身影在眼前晃动，却又被临州城破那日的冲天火光残忍地吞噬，最终化作一片生死未卜的虚无空白。他们现在何处？是生是死？可曾想过，他们捧在手心的妹妹、女儿，正沦落至此？

　　这些日子…… 从云端跌落泥淖，从金枝玉叶变成任人践踏的贱奴。惊恐、屈辱、笨拙的劳作、病痛的折磨、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仇敌的诡异“照拂”……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在冰与火之间煎熬。

　　刚才…… 像一条狗，不，连狗都不如地被谢铮在地上拖行，穿过整个军营，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尊严被碾得粉碎。那种公开的、赤裸裸的羞辱，比任何私下的打骂都更令人崩溃。

　　谢铮…… 他最后那愤怒到极点、却又掺杂着失望、后怕和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神，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他为什么没有打死她？为什么在听到“乱臣贼子”时反应如此激烈？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自己对他，除了根深蒂固的仇恨，竟然还会有一丝……对那几日救命和些许“优待”的、可耻的感激？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她心里疯狂撕扯，让她更加厌恶自己。

　　他们说的那个世界…… 赋税沉重、官吏腐败、民不聊生、易子而食……那个与她记忆中父王治下“政通人和”的临州完全相反的、黑暗而绝望的世界，到底是真是假？如果他们是胡言乱语，为何言之凿凿？如果确有其事，那她过去的十几年，她所信仰、所忠诚的一切，又算什么？一场被精心粉饰的幻梦吗？

　　所有的画面、声音、情绪、疑问，如同决堤的洪水，排山倒海般向她袭来，瞬间冲垮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意志力。理智的堤坝彻底崩溃，情感的山洪再无阻拦。

　　她攥着玉环的手越来越紧，指关节泛白，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不成调子的气音，像是濒死小兽的哀鸣。眼眶酸涩滚烫，积蓄已久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迹，留下更加混乱的湿痕。

　　起初，还只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但很快，那呜咽就变成了无法遏制的、放声的痛哭。

　　“呜……啊啊啊——！”

　　哭声嘶哑而绝望，带着一种彻底崩溃的力道，在寂静的大帐内猛然炸开，撞击着四壁，甚至似乎传到了帐外。那不是娇弱女子的嘤嘤哭泣，而是灵魂被撕裂时发出的、最原始、最痛苦的嚎啕。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屈辱、迷茫、仇恨、矛盾、对家人的思念、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对世界认知颠覆的混乱……统统都哭出来。

　　她哭得浑身抽搐，几乎背过气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合着尘土，狼狈到了极点。她不再顾忌形象，不再强装坚强，就像个失去了所有庇护、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只能用最本能的哭泣来宣泄那无边无际的痛苦和迷茫。

　　哭声在帐内回荡，久久不散。门外守卫的士兵或许听到了，但他们只是更加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视，将军的命令高于一切。

　　火盆里的余烬偶尔爆出一点微弱的火星，随即湮灭。帐内光线昏暗，只有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哭泣得撕心裂肺的瘦小身影，在证明着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正在承受着巨大痛苦的灵魂。那枚被她死死攥在手心的玉环，在泪水的浸润和指缝的紧握下，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悲凉的湿意。

　　这一次，她是真的，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