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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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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死寂得只剩下萧明璃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和咳嗽声,还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尘土和血腥味混杂着,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谢铮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压抑着雷霆的煞神。他缓缓转过身,每一步都踏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上。他没有走向他的床榻或案几,而是径直来到萧明璃面前。
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萧明璃瑟缩着想往后躲,却已经无处可退。下一瞬,一只大手猛地探出,不是打,也不是掐,而是狠狠地攥住了她前襟早已在拖行中破碎不堪的布料。
“呃!”萧明璃只觉得脖子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竟被谢铮单手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全身的重量都挂在那一小片破布上,勒得她呼吸更加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两人骤然拉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腾的、尚未完全平息的骇人怒焰,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属于战场和铁血的气息,以及……他左手掌心传来的、令人心悸的皮肉焦糊味。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前,滚烫而粗重。
就在这极近的距离,就在她被提着、狼狈不堪地悬在半空之时,她颈间因为挣扎和衣襟被拽而滑出的那枚祥云玉环,再次清晰地落入了谢铮的眼中。温润的光泽在昏暗的帐内依然醒目,与周遭的粗陋、肮脏、暴戾格格不入,刺眼地昭示着某种被刻意掩埋的真实。
谢铮的目光在那玉环上死死钉住了一瞬,瞳孔深处猛地收缩,像是终于将无数散落的疑点串联起来,得出了一个冰冷而确凿的答案。随即,他的视线重新攫住她苍白惊恐的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沉、嘶哑,带着火山喷发前最后的压抑:
“你知道你那样做的后果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巨石,砸在萧明璃的心上。她觉得自己下一瞬就要被他眼中那滔天的暴怒彻底吞噬、碾碎,尸骨无存。极致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连颤抖都忘了,只能睁大了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盛怒和可能的痛楚而微微扭曲的、棱角分明的脸。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刹那,她在那双近在咫尺的、燃烧着怒火的深邃眼眸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突兀的、连谢铮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变化。
那冲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忽然间……泄了下去。虽然依旧冰冷迫人,但里面似乎掺杂进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深深的无奈,一种事后悔恨般的后怕(为了那些粮草?还是为了别的?),甚至……还有一丝萧明璃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定义的复杂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沉痛的了然。
他眼中的气焰,确实微弱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微弱的变化,如同黑暗深渊里透出的一线极其渺茫的光,却瞬间点燃了萧明璃骨血里某种被恐惧长久压抑的东西。那是属于临州王府郡主的、浸透了十几年尊荣教养的骄傲,是即便沦为阶下囚、被打磨磋磨也未曾真正熄灭的自尊,更是对“乱臣贼子”刻骨的鄙夷与仇恨。
恐惧依旧存在,但那股陡然升起的、混合着屈辱、愤恨和不甘的激烈情绪,竟猛地压过了恐惧。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或者说是某种濒临崩溃的反弹,迎着他依旧骇人的目光,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却异常清晰地喊了出来:
“我只知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脱力和激动而有些破音,但在死寂的帐内,却如同惊雷炸响!
“你!”
谢铮勃然变色,眼中那刚刚稍敛的怒火“轰”地一下再次被点燃,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狂暴!他猛地举起了那只受伤的左手,手掌因为用力而绷紧,焦黑的伤口再次渗出细密的血珠,狰狞可怖。那巴掌带着凌厉的风声,眼看就要狠狠掴下!
萧明璃闭上了眼睛。预料中的剧痛和更深的屈辱即将来临。
可是……
什么都没有发生。
预期的耳光并未落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萧明璃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对面男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谢铮的手还举在半空,僵硬地停在那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得吓人,眼神里各种情绪激烈地翻滚、冲撞——暴怒、不可置信、被彻底冒犯的震怒,还有一丝……被她那句“乱臣贼子”狠狠刺中某种隐秘痛处的阴鸷。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最终,那高举的、灼伤的手,没有落下。而是猛地向前一推——不是打,是狠狠地、带着一种发泄般力道地将她推开!
“啊!”萧明璃再次惊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丢出的破布娃娃,向后踉跄跌倒,重重地摔回冰冷坚硬的地面,尾椎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谢铮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多看她一瞬,都会按捺不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暴。他猛地转身,大步朝着帐门走去,步伐又快又重,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颤。
“唰!”他一把掀开帐帘。
天光立刻涌入,勾勒出他紧绷如铁的背影。帐外,显然已有闻讯赶来或一直守候的卫兵。
谢铮冰冷至极、不容置疑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也传进了跌坐在地、惊魂未定的萧明璃耳中:
“看好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大帐一步!”
“是!”卫兵凛然应诺。
帐帘落下,再次隔绝内外。谢铮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只留下那句冰冷如铁的命令,如同新的枷锁,将她牢牢锁死在这方寸之地。
萧明璃瘫坐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痛,前襟破碎,露出的脖颈和手腕上是被勒出的红痕和拖行摩擦的伤口。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尘土,留下狼狈的痕迹。
她抬起颤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颈间——那枚祥云玉环还在,温润的触感让她稍微定神。刚才……他看到了。他肯定看到了。
而他最后的暴怒,以及那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引发的、几乎失控却又被强行压制的反应……究竟意味着什么?
帐内恢复了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和啜泣声。门外,卫兵的身影被火光投映在帐帘上,如同沉默而坚固的牢笼。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那层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被彻底撕碎,她赌上性命的行动以失败告终,而谢铮……那个男人眼中最后复杂难辨的情绪,比单纯的愤怒更让她感到心悸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