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给的痛》刘开开

13、第 13 章

　　这一夜，无星无月，只有营地中央几堆篝火在黑暗中噼啪燃烧，跃动的火光将围坐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谢铮没有在大帐内处理公务，而是与赵武等几名心腹副将围坐在一处稍远的篝火旁，低声商议着什么。夜风将断续的、压低的交谈声，隐隐送向主帅大帐的方向。

　　萧明璃原本只是在大帐内，就着昏暗的油灯，机械地擦拭着谢铮白日卸下的甲胄护腕。冰凉的金属触感早已熟悉，但她的心神却无法集中。帐外那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寻常士兵喧哗的严肃语调，像蛛丝般牵动着她的注意。

　　她最初只是下意识地侧耳，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赋税……加征了三回……”“……南边水患，赈灾粮半路就被截了……”“……活不下去了，易子而食……”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麻木的心湖。她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这些……是什么？和她所知的世界，完全不同。在她的记忆里，临州城赋税虽重却尚有章法，父王治下虽谈不上路不拾遗，但百姓总能温饱，何至于……易子而食？

　　鬼使神差地，她放下了护腕，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帐帘边。厚重的毛毡帘子隔音不算太好，她将耳朵贴近缝隙，外面的声音顿时清晰了不少。

　　“……朝廷腐败已入骨髓！”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传来，是赵武，“从上到下，只知盘剥享乐，何曾管过百姓死活？去年北疆雪灾，朝廷拨下的银子，十成里有一成落到灾民手里吗？剩下的，全进了那些蛀虫的腰包！将军，咱们在边关拼命的时候，那些京官在干什么？在斗富！在搜罗奇珍异宝！”

　　另一个沉稳些的声音接口：“不止如此。各地藩王、豪强兼并土地，失地流民越来越多，稍有反抗便视同叛逆，镇压起来毫不手软。这大周天下，早已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然后是谢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压着千钧之力的冷硬：“君王昏聩，佞臣当道，法度崩坏，民怨沸腾。这江山，早已不是百姓的江山。我们起兵，非为私利，实是……”他顿了顿，篝火噼啪声中，他的话语字字清晰，“实是不得不反。不破不立。唯有彻底推翻这朽烂的朝廷，涤荡污浊，重建秩序，天下苍生，才有一线生机。”

　　萧明璃贴在帐帘上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尖陷入粗糙的毛毡。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荒谬！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她看到的是父王勤政爱民，临州百姓虽非大富大贵，但也算安居乐业；她听到的是皇家威严，礼法有序；她学到的是忠君爱国，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们说的这些……这些民不聊生、官逼民反的景象，在哪里？她为何从未见过？从未听过？他们根本就是在撒谎，在为自己的反叛寻找冠冕堂皇的借口？

　　“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东西！从上到下，烂透了！”赵武愤愤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狠厉与直白。

　　撒谎！造谣！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萧明璃的头顶，冲垮了这些日子以来谨小慎微的恐惧和沉默。理智在尖叫着让她退回去，捂住耳朵，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可某种更原始、更激烈的情绪——一种被颠覆认知的愤怒，一种对自己过往世界被全盘否定的本能捍卫——驱使着她。

　　她不是有意识的，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沉重的帐帘！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衫。篝火的光亮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刺痛了她习惯了帐内昏暗的眼睛。也照亮了她骤然出现在帐门口的身影，以及那张苍白失血、却写满震惊、质疑与不屈的小脸。

　　篝火旁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名副将齐齐转头，看到是她，脸上闪过诧异、不悦，乃至一丝被冒犯的怒意。赵武更是浓眉竖起，手已经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但萧明璃谁也没看。

　　她的目光，直直地、毫无畏惧地（或者说，被巨大的情绪支撑着），越过了跳跃的火焰，越过了那些副将，牢牢锁定了篝火另一侧的那个男人——谢铮。

　　他就坐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惯常冷峻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难测。他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十分意外，只是微微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这一次，萧明璃没有回避，没有瑟缩。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尽管这个动作耗费了她巨大的勇气，让她藏在袖中的手抖得厉害。她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回响着赵武那句“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东西”，脑海里翻腾着临州城的街市、百姓的笑脸、父王案头的民生卷宗……所有的画面都在尖叫着反驳。

　　她想大声驳斥，想用她所知道的一切“事实”去砸碎他们口中那个“腐朽不堪”的世界。她想质问他们，凭什么以偏概全，凭什么将她的父亲、她的家族、她认知中的一切美好全部抹黑！

　　可是，残存的、被恐惧打磨过的理智，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她不能。在这里，她是“阿璃”，一个命如草芥的女奴。任何一句反驳，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于是，所有汹涌澎湃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惊恐，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困惑、强烈质疑、隐隐怒火，以及不肯屈服的光芒。她就那样直直地、近乎执拗地，盯着谢铮。

　　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看到的都是假的吗？你们……到底谁才是对的？

　　篝火噼啪，夜风呜咽。帐门口纤细的身影与篝火旁沉默的男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副将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打破这诡异而充满张力的寂静。谢铮的目光沉静地迎着她的注视，深邃的眼底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也清晰地映出了她眼中那片激烈动荡、却强忍着没有崩塌的世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评估，这突如其来、勇敢却又脆弱的对峙，究竟能持续多久，又能带来怎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