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给的痛》刘开开

12、第 12 章

　　日复一日，萧明璃蜷在铺了稻草的角落，身体在温饱与基本休养中缓慢恢复，而内心那层对谢铮厚重如铁壁的惊恐，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某种更为复杂、更为主动的观察悄然侵蚀，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她开始“敢”了。

　　敢在他背对着她处理军务时，不再仅仅瑟缩低头，而是偶尔抬起眼，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落在他挺直的脊背、握笔稳当的手上，或是他凝神时微微蹙起的眉峰。敢在他与部下交谈时，捕捉那些简洁有力、却往往切中要害的语句。

　　她观察到，他治军极严。晨起操练，号令如山，动作稍有懈怠或不合规范者，必受责罚，绝不姑息。一次演练阵法，一名校尉所部人马配合失误，谢铮当场将其降职，罚饷三月，全军肃然。但她也看到，当他巡视营垒，发现一处防御工事搭建得既坚固又巧妙，负责的低级军官立刻得到擢升和赏赐。赏与罚，在他那里界限分明，如同刀锋划过清水。

　　他处理公务时，神情专注得近乎苛刻。地图上的山川城池，文书中的粮秣兵员数字，他过目不忘。与副将们商讨战术，往往能一针见血指出关键。案头的文书堆积如山，他常常批阅至深夜，火盆里的炭火添了一次又一次，映着他沉静的侧脸。那种全神贯注的肃穆，甚至让悄悄观察的萧明璃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并非叛军首领，而只是一个……极度认真负责的将领。

　　然而，当军务暂歇，没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时，那个冷硬如铁的形象又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他会走出大帐，在营地里随意走动。遇到普通士兵，若对方行礼，他会微微颔首，有时甚至会停下来，简短问几句家乡、伙食，或是家中可有困难需要转达。语气算不上温和，却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平淡得如同寻常交谈。

　　最让萧明璃感到意外的，是那些随军的孩童。战乱年代，军中有时会有一些失去依靠的孤儿，或被士兵携带的家眷幼子。他们见到谢铮，起初总是怯怯地躲在大人们身后，小脸上写满畏惧。但谢铮似乎总能注意到他们。他会不知从哪里——也许是袖袋，也许是亲兵捧着的小匣子——变出几颗红彤彤的山楂果，几块油纸包着的蜜饯，或是一把炒得喷香的豆子。他并不刻意逗弄，只是将东西递给最近的孩子，或是放在他们面前的木墩上，然后便走开。孩子们最初不敢动，待他走远，才一拥而上，分食那难得的甜味与零嘴。久而久之，孩子们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既有对将军威严的本能害怕，又藏不住对那偶尔“变”出零食的“神秘大人”的亲近与期待。

　　还有那些伤亡。每次战斗结束，无论胜败，谢铮总会亲自或严令手下，详细统计伤亡名单，对阵亡者发放抚恤，尽管在叛军中，这“抚恤”也常常捉襟见肘，尽力安置伤员。她曾亲眼见到一个断了手臂的年轻士兵被抬回来，哀嚎不止，谢铮路过时停下脚步，查看了伤势，对军医嘱咐了几句，又低声对那满面泪痕的士兵说：“活着回来就好，以后营中匠作营缺个记数文的，你去。”那士兵的哭声渐渐止住，变成压抑的哽咽。

　　这些点点滴滴，像细小的溪流，无声地汇入萧明璃的心湖，冲击着她根深蒂固的认知。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粗糙却干燥的麻布上，盖着那床单薄的棉被，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心中的疑惑如同藤蔓疯狂滋长。

　　这……真的是那个传闻中犯上作乱、杀人如麻、放火屠城的叛军首领吗？

　　真的是那个要杀光她萧氏全族、誓要推翻大周皇家统治的乱臣贼子吗？

　　她记忆里的“叛贼”，应该是面目狰狞、穷凶极恶、只知破坏与劫掠的魔鬼。可眼前这个男人，治军严明，处事公正，对下属孩童偶露温和，对伤亡者亦有安排……除了他反叛朝廷、攻陷城池这一根本事实，他的许多行为，竟与她父王曾经教诲的“为将之道”、“治军之理”隐隐相合，甚至与那些史书传说中“爱兵如子”的名将形象有所重叠。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一边是家国倾覆的血海深仇和根植于教育的正统观念，另一边却是她亲眼所见、亲身感受的、与传闻截然不同的细节。

　　他对自己呢？那种起初的冰冷审视，到后来的出手相救，斩断脚镣，免去苦役，给予基本休养……这又算什么？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是强者对蝼蚁偶然的、施舍般的怜悯？还是……别有深意？

　　萧明璃想不明白。她只是隐隐感觉到，谢铮这个人，远比她最初想象的，也比外界传闻的，要复杂深沉得多。那层层坚硬冰冷的外壳之下，或许包裹着一些她尚未触及、也或许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这种认知并未带来释然，反而让她的心情更加沉重和混乱。惊恐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更尖锐的内心冲突，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探寻真相的隐秘渴望。她依旧沉默地待在角落，完成着缩减后的、简单的分内事，但那双逐渐恢复清亮的眼睛里，倒映出的不再仅仅是恐惧的阴影，还有越来越多的、属于谢铮的、矛盾重重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