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给的痛》刘开开

14、第 14 章

　　那无声的对峙，在篝火噼啪与夜风穿梭的背景下，持续了仿佛极为漫长的一瞬。最终，打破这片凝固空气的，是谢铮。

　　他率先移开了目光，那目光平静无波，掠过萧明璃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肩膀和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转向了篝火旁面色各异的副将们。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依旧是沉稳的、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时辰不早了，明日还有军务。都回去休息吧。”

　　平淡的一句话，却立刻驱散了刚才因萧明璃突然出现而产生的紧绷与异样。副将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抱拳行礼，窸窸窣窣地散去了。赵武临走前，还狠狠剜了萧明璃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警告与不善。

　　直到这时，篝火旁只剩下谢铮一人，萧明璃才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从那种近乎“英勇”的失态中猛地惊醒。夜风的寒意刺骨而来，她打了一个冷战，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一个卑贱的女奴，竟敢掀帘窥听将领议政，还敢与主帅对视，眼中满是不忿！

　　巨大的后怕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不敢再看谢铮，更不敢看那些离去的副将可能投来的目光，慌乱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迅速缩回了帐帘之后。

　　厚重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火光与寒风，也隔绝了谢铮的身影。她背靠着冰冷的帐壁，滑坐下去，缩回到自己那个铺着稻草和麻布的角落，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与极度的不安。刚才那一刻的冲动，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愚蠢至极，无异于自寻死路。他会怎么处置她？会不会因为她的“窥探”和“不敬”而重新给她戴上脚镣？甚至……杀了她？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萧明璃的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谢铮掀帘走了进来。他没有立刻看向角落，而是如常般走到水盆边，就着剩下的冷水洗漱，动作不疾不徐。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然后，他脱下外袍，整理了一下，挂在架子上。最后，他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也没有说一句话，仿佛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根本不存在。

　　但萧明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曾扫过她这边。

　　帐内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光晕，和火盆中残余炭火的暗红。谢铮平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双手交叠置于胸前，这是他能找到的、不牵动腹部伤口的相对舒适的姿势。他没有立刻闭眼，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帐内昏暗的空间，落向那个角落。

　　那里，只能看到一个蜷缩起来的、背对着他的、极其单薄的轮廓，几乎要融进阴影里。然而，刚才在篝火旁，那双猛然抬起、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最初的纯粹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激烈的、混合了震惊、质疑、愤怒和不屈的光芒。那不是一个听天由命、麻木不仁的奴隶会有的眼神。那里面有火，有棱角，有属于某个未被磨灭的“自我”的强烈反弹。

　　心中的疑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层层扩散，愈发清晰。

　　她到底是谁？

　　谢铮在黑暗中静静地思索着这些日子观察到的细节：

　　皮肤：即便经历了多日的劳役、风吹日晒和病痛折磨，她的肤色依旧是那种久居深闺、不经风霜的细腻白皙，与军营里所有粗糙黝黑的面孔格格不入。手上虽有新磨出的薄茧和伤痕，但骨节的形状和指尖的轮廓，都显示这双手原本的娇嫩。

　　举止：她干活时的那种笨拙，绝非伪装。那不是奴隶或平民为了偷懒而假装的无能，而是一种真正的、对粗活毫无概念的生疏。从打水到简单的整理，她都显得力不从心，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僵硬。

　　神态：她总是低着头，诚惶诚恐，那是弱势者面对强权与陌生环境的自然反应。但细细品味，那惶恐之下，并无谄媚，也无彻底的麻木绝望。反而在某些时刻，会迸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卑不亢，一种压抑着的倔强与不服。那不是一个被彻底打碎了脊梁的奴隶所能拥有的。

　　玉环：他清楚地记得那枚从她颈间滑出过的玉环。玉质上乘，雕工精绝，祥云纹路寓意吉祥尊贵。那绝非市面上流通的寻常佩饰，更可能是世家大族、甚至……皇室相关之物。

　　今晚的反应：这才是最关键的。一个普通的、被吓破胆的奴隶，听到他们讨论推翻朝廷、批判时政，只会更加恐惧，或者茫然无措。可她呢？她冲了出来，用那种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对“反贼言论”的恐惧，反而充满了被冒犯、被颠覆认知的激烈情绪，那是一种……捍卫。她在捍卫什么？捍卫她所认知的“朝廷”和“官场”？还是捍卫她曾经所处的那个世界？

　　所有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她绝非普通奴隶”这根线逐渐串起。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惊的轮廓，在谢铮心中慢慢成形。

　　她究竟是何人？临州城陷落时，王府的女眷？某位官员的家眷？还是……更棘手的身份？

　　谢铮的目光在黑暗中依然锐利，静静凝视着那个蜷缩的背影。她没有动，仿佛已经睡着，但他知道，她一定醒着，和他一样，被今晚的冲击搅得心神不宁。

　　他没有唤她，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将这份加深的疑虑，与那些未出口的猜测，一同压在了心底。帐内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两道各怀心思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微不可闻地交错着。真相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却又引向了更深的谜团。而狩猎者的耐心，从来都是最好的武器。他等待着，观察着，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猛兽，等待猎物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或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亲自揭开那层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