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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军营里弥漫着破晓时分的清冷与灶火初燃的烟火气。萧明璃拖着似乎轻快了些、却依旧空落落的脚步,走向伙房。通往伙房的那段路,她已走过无数遍,每一次都伴随着或明或暗的窥视、不怀好意的哄笑,乃至粗鄙的调戏。

      然而今天,气氛迥然不同。

      沿途遇到的士兵,无论是列队行进的,还是三三两两扎堆的,在她走近时,竟都下意识地噤声或压低了交谈。那些曾经肆无忌惮打量她、评头论足的目光,此刻要么匆匆瞥开,要么只是飞快地扫过便垂下眼,带着一种奇异的收敛,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或敬畏?没有人再吹口哨,没有人再故意挡她的路,连窃窃私语都变得模糊难辨,仿佛她周身突然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萧明璃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脚步加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穿过了这片异常的安静区域。发生了什么?是谢铮说了什么?还是因为她前几日的濒死,让这些人觉得晦气?

      揣着满腹疑惑,她领回了食物——自己的那碗依旧是浑浊的糊粥,谢铮的也照旧是米饭配简单菜蔬。她端着托盘,低着头,快步往回走。回程路上,那诡异的安静氛围依旧笼罩着,直到她踏入主帅大帐的范围,才感觉那无形的压力稍稍减轻。

      掀帘入帐,谢铮已经起身,正背对着她,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擦脸。萧明璃默不作声地将他的早饭放在惯用的矮几上,动作轻缓。

      放下托盘后,她习惯性地转身,走向水缸边,想去拿那只空木桶,开始每日例行的苦役。然而目光所及,却让她愣在了原地——那只半人高的大陶缸,水面几乎与缸沿平齐,清澈见底,映着帐顶透下的微光,显然是刚刚注满不久。

      她正愕然间,谢铮擦干了脸,转过身来。他没有看她,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用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淡语调说道:“以后不用你去打水了。”

      萧明璃猛地抬眼,看向他。这句话太过突然,以至于她一时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是惩罚取消了?还是……换了别的更折磨人的活计?她在他脸上搜寻着任何线索,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漠然。

      谢铮没有解释,也没有等待她的反应。他径直走到矮几旁,坐下,拿起筷子,开始用饭。他的吃相并不粗鲁,甚至称得上斯文,但速度很快,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三两下,碗中的米饭和菜肴便见了底。

      他放下碗筷,用布巾擦了擦嘴角,随即起身,走向一旁悬挂甲胄的木架。他开始自行穿戴,动作熟练而沉稳,皮甲、护臂、护心镜……一件件沉重的金属与皮革部件被他有条不紊地扣合在身上,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响声。最后,他系好披风,将佩剑挂在腰间。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萧明璃一眼,也没有再说一个字。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她的存在,在他整装待发的过程中,已无需再被纳入考虑。

      穿戴整齐的谢铮,周身散发着冷硬的威严与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与帐内尚且温存的晨间气息格格不入。他最后调整了一下剑柄的位置,然后,毫无留恋地、大步走向帐门,掀帘而出。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高大的身影和外面渐渐喧嚣起来的军营声响。

      萧明璃独自站在帐中,望着那犹自晃动的帐帘,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以后不用你去打水了”。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个属于她的角落——然后,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昨天还只是冰冷坚硬地面的角落,此刻已然不同。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净的金黄色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块虽然粗糙但显然是新的粗麻布,而麻布之上,竟然还叠放着一床虽然单薄、却实实在在的灰色棉布薄被!

      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是谁放的?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让她难以置信。

      她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抚过那干燥柔软的稻草,触感与之前直接接触地面的阴冷坚硬天差地别。粗麻布虽然扎手,却干净无味。那床薄被更是……自从王府陷落,她就再未拥有过任何可以称之为“被褥”的东西。

      再联想到早上沿途士兵们异样的安静,水缸的满溢,以及谢铮那句简短的命令……

      是他。

      只有他。

      可是,为什么?

      萧明璃缓缓在铺了稻草的角落坐下,双手环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身体的虚弱还未完全褪去,新铺的稻草带来陌生的、近乎奢侈的舒适感,但她心中却一片混乱。仇恨的底色未曾改变,家破人亡的惨痛记忆依然刻骨,沦为贱奴的屈辱尚未洗刷。然而,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却又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改变着她的处境。

      他给她药,救她的命,斩断她的脚镣,现在又免去她的苦役,甚至……给了她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铺位”的地方。

      这算什么?施舍?愧疚?还是另一种更难以揣测的控制与驯化?

      帐外传来军队操练的号角与呐喊,雄浑而充满力量,那是属于谢铮的世界。而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她细微的呼吸,和身下稻草被压弯的沙沙轻响。她被困在这突兀的“优待”与沉重的血仇之间,如同困兽,找不到出路,也看不清前路。谢铮没有给她任何解释,就像他从未解释过为何要救她。他只是做了,然后离开,留下无尽的沉默与更深的疑窦,让她独自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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