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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桂花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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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那一句“劫数想再吃一块桂花糕”,配上她失血过多后越发显得清澈无辜的眼神,差点让卫清绝把手里的药碗扣她脸上。假象!绝对是假象!
“吃吃吃,就知道吃!”卫清绝暴躁地把一勺温度刚好的药汁塞进沈知微嘴里,动作粗鲁,但勺沿小心地避开了她的嘴唇,“先把这碗‘十全大补驱毒生肌要你命三千’喝了!喝不完,别说桂花糕,门板你都别想啃!”
沈知微被那古怪的药名和更古怪的味道呛得直皱眉,却还是乖乖咽了下去。她发现,重伤之后,卫清绝的脾气似乎更坏了,但照顾她的动作却也细致到近乎笨拙的温柔。这种反差,让堂堂魔教教主觉得,偶尔示弱卧床,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当然,这种不全是坏事的念头,在当天下午就被打破了。
卫清绝正盯着沈知微喝第二碗药,前堂传来一阵中气十足、足以掀翻屋顶的嚷嚷:“卫清绝!卫大夫!救命啊!这回不是我要杀你!是我要死了!真要死了!”
这嗓门,除了雷山还有谁?
卫清绝太阳穴突突直跳,对沈知微说了句“躺着别动”,就杀气腾腾地冲向前堂。只见雷山护法一手捂着腮帮子,一手扛着他那标志性的大刀,在医堂里疼得直跺脚,地面咚咚作响。
“你又怎么了?”卫清绝没好气地问,眼神下意识往他身后瞟,生怕又拖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牙!牙疼!”雷山指着自己肿起老高的右脸颊,说话漏风,疼得眼泪花花,“疼死老子了!是不是上次那个西域番僧给老子下毒了?对,肯定是毒!卫清绝你快给老子看看!解毒!止痛!”
卫清绝她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示意雷山坐下,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好家伙,最里面一颗大牙,蛀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周围牙龈红肿发炎,典型的火牙。
“不是中毒,”卫清绝冷静地宣判,“是蛀牙,加上火气太旺。”
“蛀牙?”雷山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老子钢筋铁骨,刀枪不入,怎么会蛀牙?肯定是毒!诡异的毒!”
“你昨天是不是又吃了一大锅红烧肉,还喝了好多烈酒?”卫清绝面无表情地问。
雷山气势一滞:“那是庆功!庆祝教主清理门户大捷!”
“然后晚上又抱着糖饼当宵夜?”
“……厮杀完了,饿!”
卫清绝拿起一把专门用来清理伤口腐肉的闪亮小钩子,在雷山面前晃了晃:“所以,不是毒,是虫牙。解决办法有两个:一,我给你开点清热止痛的药,你自己回去忍着,等它要么自己好,要么继续疼;二”
她露出一个在雷山看来堪称恶魔的微笑:“我把坏掉的那颗牙,帮你取出来,一劳永逸。”
雷山看着那寒光闪闪的钩子,庞大的身躯哆嗦了一下,瞬间想起被捆绑吊梁的恐惧。“取、取出来?怎么取?”
“当然是用钳子,”卫清绝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看起来就力道惊人的铁钳,“放心,我手法很快。或者,你也可以考虑用内力震碎它?”
雷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脸更白了。他堂堂魔教护法,刀山火海没怕过,此刻看着那钳子,竟然有点腿软。
“能、能不能只吃药?”他试图挣扎。
“可以啊,”卫清绝很好说话的样子,“不过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而且病灶不除,下次还会犯,说不定还会带累旁边的牙。哦对了,据说严重的,脸会肿得像猪头,吃饭喝水都困难,说话漏风,严重影响你护法的威严形象。”
“别说了!拔!拔了它!”雷山悲愤地一拍大腿,视死如归地张大了嘴,“给老子个痛快!”
于是,平安医馆里响起了魔教刑堂护法杀猪般的惨叫,中间混杂着“轻点!”“哎哟我的娘!”“卫清绝你公报私仇!”等指控,以及卫清绝冷静的指挥:“闭嘴,别乱动,舌头缩回去!啧,牙还挺结实。”
后院的沈知微,靠着枕头,听着前堂传来的动静,忍不住以袖掩唇,低低笑了起来,结果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闷咳,可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终于,在一声格外凄厉的“嗷!”之后,世界清静了。
卫清绝拿着带血的钳子和一颗硕大的、黑乎乎的牙齿走出来,对瘫在椅子上、脸色发白、满嘴塞着止血棉布的雷山说:“好了,三天内吃流食,别用这边嚼东西。这是清热消炎的药,按时吃。诊金加拔牙费,承惠二十两。”
雷山虚弱地摸出银子,眼神充满了对这个世界和眼前女魔头的敬畏。他捂着腮帮子,扛起大刀,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含糊不清地撂下句:“下次,老子带肉来,煮烂点。”
卫清绝挥挥手里的钳子:“欢迎下次光临。”
打发走雷山,卫清绝回到后院,发现沈知微正含笑望着她。
“看什么看?”卫清绝被她看得不自在,“没见过大夫拔牙?”
“见过大夫拔牙,”沈知微声音还虚弱,但带着揶揄,“没见过能把雷山吓成这样的‘牙医’。清绝,你还有什么绝活是我不知道的?”
“多着呢,”卫清绝哼了一声,洗了手过来检查她的伤口,“比如专门对付某些不听话、总想偷吃甜食的病患的绝活。”
沈知微立刻乖觉地闭上嘴,眨了眨眼。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沈知微伤势稍稳,但依旧虚弱,需要卧床。卫清绝的“VIP病房”正式启用,教主大人成了首位长期住户。
这天,卫清绝正在后院晾晒药材,忽然听到前堂传来一阵压抑的、熟悉的咳嗽声,还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心中警铃大作,闪身到门边一看,果然是殷辞。
左使大人今天没中毒,也没明显外伤,只是脸色比平时更冷白几分,嘴唇紧抿,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咳嗽。她站在诊堂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犹豫。
卫清绝抱着胳膊走出来:“殷左使,这次是哪里不妥?是终于研究出了不用中毒也能取我性命的法子,还是又来赠送新型毒药体验?”
殷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放下抵唇的手,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声音依旧冷淡:“卫清绝。教主是否在此?”
卫清绝眉梢一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可没忘沈知微叮嘱的保密。
殷辞沉默片刻,才生硬地道:“教中有紧急事务,需禀报教主。” 她顿了顿,补充,“并非有意打扰。”
这话从殷辞嘴里说出来,几乎算是委婉的道歉了。卫清绝有些意外,看来上次中毒被救,以及教主重伤之事,让这位冷面左使也有所触动?
“她伤势未愈,需要静养。” 卫清绝没直接回答,但语气缓和了些,“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可否稍缓两日?或者,你先告诉我,我转达?”
殷辞眉头微蹙,显然不习惯经由他人传递消息,尤其是卫清绝这个叛徒。但她看了一眼通往后院的门帘,想起教主的伤势和吩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放在桌上。
“西域五毒门残余,与塞北几个势力勾结,似有异动。详情在此。” 言简意赅。
卫清绝拿起信,掂了掂:“知道了。我会转交。”
殷辞颔首,转身欲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语气依旧硬邦邦,但内容却“教主体内的寒魄之毒,此次重伤是否引动?你多留心。”
寒魄?卫清绝心中一震。这是一种极阴寒的慢性奇毒,她之前诊脉竟未完全察觉,想来是沈知微用深厚内力强行压制了。这次重伤,内力涣散,毒性恐怕难以抑制。
“你怎么知道?” 卫清绝追问。
殷辞没有回头:“很多年前,教主为救一位故人,曾中此毒。” 她没有再说下去,身形一闪,已然消失。
卫清绝捏着信,眉头紧锁。沈知微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和旧伤,故人,什么鬼故人。
她拿着信回到后院病房,沈知微正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侧影单薄。
“殷辞来了,送信,说西域和塞北有动静。” 卫清绝把信递过去,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还说你体内有寒魄之毒?”
沈知微接过信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她拆开信,快速浏览,神色平静:“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寒魄是旧事了,早已无碍。”
“无碍?” 卫清绝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抓过她的手腕,再次诊脉。这次她有了方向,细细探查,果然在脏腑深处察觉到一缕极其隐晦、却如附骨之疽的阴寒之气,正与她心脉旧伤以及此次新创交织在一起,蠢蠢欲动。
“沈知微!” 卫清绝真的怒了,连名带姓吼她,“这叫无碍?这毒再拖下去,加上你的心疾和伤口,你迟早变成一块冰雕!还是碎掉的那种!”
沈知微被她吼得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她因为愤怒和担忧而涨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低声道:“此毒难解,药材稀有,解法也痛苦。这些年,我已习惯了。”
“习惯个屁!” 卫清绝爆了粗口,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最烦你们这种不把命当命的!药材稀有?我这儿没有,不会去找吗?!解法痛苦?有我银针止痛,能痛死你吗?!”
她猛地停步,瞪着沈知微:“从今天起,你的治疗方案升级!治心疾,疗外伤,祛寒毒,三管齐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动用内力,不准劳心教务,不准再瞒着我任何伤势病情!”
她一口气说完,气势汹汹,像个护崽的老母鸡,虽然崽是威震天下的魔教教主。
沈知微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用教主的威严压人。等卫清绝说完,她才轻轻拉了拉卫清绝的衣袖,最近这个动作她做得越来越自然了。
“好,都听你的。” 她语气温顺,甚至带了点讨好,“那现在能申请一块桂花糕,安抚一下被大夫吓到的病患吗?”
卫清绝她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女人气死。
“没有!” 她恶声恶气,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喷香的桂花糕,“只有药膳糕!加了黄连的!爱吃不吃!”
沈知微看着那明明就是正常桂花糕的点心,眼中笑意盈盈,捻起一块,小小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然后说:“嗯,果然是加了黄连,清火解毒,卫大夫费心了。”
卫清绝扭过头,耳朵尖有点红。她决定,明天就去研究一下,怎么把黄连真的加进桂花糕里,还让人吃不出来的方法!
平安医馆的日子,就在这种鸡飞狗跳的伤病日常继续着。卫清绝的账本上,欠债名单越来越长,魔教要员占比越来越高。而她后院的那间“VIP病房”,似乎也越来越有长住的趋势。
至于未来,是魔教的仇敌先踏平医馆,还是卫大夫先被这群“VIP客户”气到升天,抑或是她和某位赖着不走的教主发展出什么更“离谱”的关系?
谁知道呢。
反正,卫清绝已经默默开始在后院开辟一小块药田,专门种植某些稀有、昂贵、针对心疾和寒毒的药材了。
一边种,一边咬牙切齿地念叨:“亏本买卖!绝对是亏本买卖!沈知微,你这辈子都得给我打工还债!”
微风吹过,药苗轻轻摇曳。屋内,传来某人品尝“黄连桂花糕”的满足轻叹。
或许,这也不是一桩太亏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