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医馆爆满 ...
-
自那日后,平安医馆的特殊病患们,似乎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规律期。
殷辞依然是风格最激烈的那个。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她再次踹门而入,门板已经换成了更结实的硬木,这次中的是北漠奇毒“胭脂烫”,半边身子如同火烧,神智都有些不清,嘴里却还含糊地念着“叛徒拿命来”。卫清绝一边用冰针刺穴导引毒血,一边忍不住吐槽:“你们左使是不是专门负责中毒的?品种还挺齐全!”
解毒过程折腾了大半夜,殷辞在剧痛与冰冷的交替折磨中昏死过去几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后院厢房的床上。卫清绝终于不堪其扰,收拾了一间空房当“病房”,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伤口被妥善包扎,床边小几上还放着一碗温着的药粥。
她盯着那碗粥,脸色变幻莫测,最终一言不发,喝完粥,留下比上次更多的金锭,拎着剑走了。走到门口,她背对着卫清绝,硬邦邦扔下一句:“下次我定不会中毒。” 顿了顿,声音更低,“也不会再踹坏你的门。”
卫清绝对着她的背影挥了挥拳头。
雷山则成了“外伤专线”。隔三差五,不是这里被砍一刀,就是那里中一箭,每次都咋咋呼呼,嚎得半个平安镇都能听见。卫清绝处理他的伤口愈发麻利,手法也愈发“不拘一格”。某次雷山屁股上中了一支毒蒺藜,卫清绝直接让他趴着,一边剜肉解毒一边凉凉地说:“护法,下次再伤到这种尴尬位置,我可就直接用烧红的烙铁了,消毒彻底。”
雷山疼得嗷嗷叫,却不敢再乱放狠话。伤好后,他吭哧了半天,丢下一大包南疆特产药材,有些还挺珍贵,嘟囔着:“喂,你这女人,虽然心狠手辣,但医术还行。这些破烂玩意儿,放我那儿也是占地方!”
卫清绝看着那包破烂玩意儿,嘴角抽了抽。
至于教主沈知微……
她果然按时复诊。每次来,都像是从一场精心的谋划中暂时抽身,带着一身掩不住的倦意和越发清晰的病容。她的心疾似乎极易因教务、争斗而反复。卫清绝的针法和药方不断调整,两人之间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沈知微不再总是本座自称,卫清绝也偶尔会忘了用敬语。施针时,沉默居多,但偶尔沈知微会说起教中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或是江湖上新起的风波,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卫清绝有时会搭一两句话,多是讥讽或吐槽,沈知微听了也不恼,反而眼中会漾开浅淡的笑意。
她也真的会带桂花糕来。用油纸包着,小巧精致,甜香扑鼻。每次只带一小包,放在诊桌上,并不多言。卫清绝起初别扭,后来也习惯了,甚至会在她施针后,默默泡上一壶清茶,就着桂花糕,两人对坐无言片刻。那一刻,没有前右使与教主,只有一个大夫和一个需要休息的病人。
一种微妙的情愫,在这充斥着药味、血腥味和淡淡桂花香的医馆里,悄然滋生。像石缝里挣扎出的藤蔓,看似脆弱,却不知不觉缠绕住了某些东西。
直到一个寒冷的冬夜。
那夜雪下得极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卫清绝已准备歇下,忽然听到极其轻微的叩门声,不是前门,是后门。
她心中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打开门,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门外站着一个人,几乎被雪盖住,正是沈知微。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月白锦袍,而是一身深色的劲装,颜色深暗,但卫清绝一眼就看出,那是被血浸透又冻结的痕迹。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一手死死按着右腹,指缝间仍有鲜血缓缓渗出,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清绝” 她只吐出两个字,身体便向前软倒。
卫清绝心脏骤缩,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接入怀中,触手冰凉,气息微弱。她咬牙,用尽全力将人半抱半拖地弄进屋内,踢上门,隔绝了风雪。
灯光下,沈知微的伤势触目惊心。右腹一道极深的剑伤,几乎贯穿,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显然是淬了剧毒。除此之外,肩头、手臂还有多处深浅不一的伤口,内力更是紊乱不堪,显然经历了极为惨烈的恶战。
卫清绝的手第一次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和后怕。是谁?竟能将沈知微伤到如此地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最快的速度准备一切。解毒、清创、缝合、敷药、施针稳住心脉,整个过程,她的手稳得可怕,眼神冷得像屋外的冰。沈知微一直昏迷着,眉头紧蹙,即使在无意识中,身体也会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
直到天光微亮,所有伤口处理完毕,剧毒也被暂时压制住,沈知微的呼吸才稍稍平稳下来,沉沉睡去。
卫清绝瘫坐在床边的椅子里,浑身被汗湿透,像是打了一场大仗。她看着床上沈知微毫无血色的脸,那双总是藏着深邃心机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显得无比脆弱。
她忽然想起沈知微上次复诊时,似乎不经意地提起,教中几位长老与西域某个大派往来甚密,而她近日要亲自去处理一批陈年旧账。当时她语气平淡,卫清绝也未深想。
原来这就是处理的结果?
愤怒过后,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叛出魔教,就是想远离这些厮杀倾轧。可如今,这些她曾竭力逃离的人和事,却以另一种方式,更深刻地嵌入了她的生活。而她,竟然无法坐视不理。
沈知微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卫清绝寸步不离,定时喂药、换药、施针,观察她的情况。期间殷辞和雷山竟然都没来打扰,想必教中已然天翻地覆,他们也脱不开身,或者得到了某种指令。
第三天黄昏,沈知微终于悠悠转醒。她睁眼时,眼神有片刻的迷茫,随即恢复了清明,看到了守在床边的卫清绝。
卫清绝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神色疲惫,但眼神锐利,直直盯着她。
“醒了?” 卫清绝的声音沙哑,“算你命大。再偏一寸,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沈知微想说话,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伤口,疼得她冷汗涔涔。卫清绝立刻扶起她,喂了温水,动作下意识地放轻。
缓过气,沈知微靠在她臂弯里,虚弱地笑了笑:“又麻烦你了。”
“知道麻烦,下次就别往刀剑上撞!” 卫清绝语气很冲,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你这教主怎么当的?次次都要亲自拼命?教里没人了吗?”
沈知微静静看着她发火,等她说完,才轻声道:“有些事,必须亲自了断。有些人也必须亲自铲除。” 她顿了顿,看着卫清绝,“这次,是清理了几个吃里扒外、勾结外敌的长老。代价大了点,但值得。”
卫清绝一时语塞。她明白沈知微的意思,魔教内部倾轧残酷,清洗必然伴随着血腥。
“你就不能多带点人?或者计划更周详些?”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沈知微摇了摇头,牵扯到伤口,微微蹙眉:“内奸藏得深,消息不能走漏。而且对方请动了塞北神剑萧寒和西域五毒掌门。”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能活着回来见到你已是侥幸。”
卫清绝心中巨震。萧寒!五毒掌门!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绝顶高手。沈知微以一敌众,还能重伤脱身,她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你的内力?” 卫清绝敏锐地察觉到她经脉的异常枯涩。
“无妨,旧伤叠加新创,休养一段时日便好。” 沈知微轻描淡写,转而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两夜。教中暂无消息,殷辞和雷山没来,应该是你提前安排好了。” 卫清绝闷声道。
沈知微松了口气,似乎放心了些。她目光落在卫清绝憔悴的脸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低声道:“辛苦你了。”
两人一时无话。屋内药香弥漫,窗外暮色沉沉,雪光映照进来,一片静谧。
过了许久,沈知微忽然轻声问:“清绝,你恨我么?”
卫清绝一怔。
“当年我虽未强留你,但也未曾真正放手。纵容他们来寻你,将你牵扯进这些是非甚至我自己,也借着伤病,一次次来打扰你的清净。” 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的沙哑和一丝罕见的迟疑,“我并非不知你想要什么。只是……”
她停住了,似乎在斟酌词语,也像是在积蓄力气。
卫清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沈知微苍白脆弱却依旧美丽的侧脸,看着她因失血而干裂的唇瓣,看着她眼中那些她从未看清、或是不敢深究的情绪。
“只是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干涩得不像她自己。
沈知微转过头,目光对上她的,那双向来深邃难测的凤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以及一些她读得懂,却不敢确信的东西,疲惫、依赖、歉意,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眷恋。
“只是这江湖太大,也太冷。” 沈知微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能让我觉得不那么冷,不那么累的地方,似乎只有你这间小医馆了。”
“清绝,”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卫清绝放在床沿的手背,那触碰轻得像雪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我可能比我自己以为的,更需要你。”
不是需要你的医术。
而是需要你。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卫清绝听懂了。
卫清绝僵在那里,手背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却仿佛带着火焰,一路烧到她的心里。她看着沈知微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褪去所有伪装的、流露出真实脆弱的眼睛,所有积压的怒火、吐槽、无奈、疏离,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她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用力地,带着点凶狠的意味。
“沈知微,” 她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哑,“你这人真是我命里的劫数。”
她没有说恨,也没有说不恨。但紧握的手,和眼中那抹认命般的光芒,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知微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容,如同冰原上悄然绽放的第一朵花。
“那劫数想再吃一块桂花糕,可以吗?” 她轻声问,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撒娇意味。
卫清绝瞪着她,半晌,恶声恶气道:“没有!受伤吃那么甜干什么!等你能下床了再说!”
话虽如此,她却没松开握着的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掖了掖沈知微的被角。
窗外,雪渐渐停了。皎洁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得天地一片澄澈。
平安医馆里,灯火如豆,温暖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前魔教右使依旧没能摆脱她的“仇敌”们,甚至似乎陷得更深了。但或许,这不再是单纯的麻烦,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羁绊。
至于未来是更多的鸡飞狗跳,还是在这刀光剑影的江湖里,携手辟出一处安宁?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