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翠翠与大黄狗

4、不腐香

　　雪地里的拖痕蜿蜒而去，星星点点的血迹没走几步就消失了。
　　李梦鱼攥紧那片染血的指甲，屋内的人都被她叫了起来，众人降别墅和周围都找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天亮了，下起了鹅毛大雪，就连破晓的阳光也是冷的，将众人脸上的表情凝固。
　　杜云齐举起手机满屋转，最后还是一脸沮丧：“不行啊，这地儿没信号啊，真是奇怪了，咱们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待在屋里也不是办法”何章穿好羽绒服，“所有男生我们出去找吧，去远一点的地方。王睿鹏就在屋里保护一下女生们，我们出去找。”
　　男生们迅速收拾好，出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李梦鱼还在看那片指甲，直到此刻，她终于发现这个地方的奇怪之处了。
　　她出身风水世家，早在启蒙时就能辨气知势，察五行流转。
　　比如她手中小小的一片指甲，陈子悦定是挣扎过于激烈才会折断，像这种情况，上面必然黑气缠身，然而在她眼里这个就是一片普通的指甲，没有任何异常气息萦绕。
　　包括这个气脉尽泄的黑牛沟，本应阴气聚集，邪气经久不散，却干净得如同被洗涤过一般，连一丝浊气都无。这种反常的干净，反倒透出更深的诡异——有一股力量像是透明的盖子将这一切都盖上，旁人再来看，只能看到透过“盖子”看到的东西，这是一种更高级的“鬼遮眼”，布下这个阵法的人，必然是圈里人，且手法和道行都远在她上。
　　在这种情境下，屋内、屋外都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人一旦落入局中，便如盲眼行路。
　　牛叔牛婶想必早就不是人类，要么被这里养出的邪物附体，要么就是被那邪物炼成了伥鬼，替它引诱生魂来此。
　　李梦鱼轻咬手指，心中无比纠结，在这种情况下，她没有把握能保护所有人，甚至自身难保，虽然自己叫了四哥，但是他们能不能坚持到四哥赶到也是个问题。她将手按在胸口，那里面是这次旅游之前自己写好的几张符纸，也不知道是否派得上用场。
　　秦月已经开始抽泣，王睿鹏在一旁安抚。
　　李梦鱼走到牛叔牛婶的房间，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床铺整齐，被褥泛着陈旧的霉味，窗台积了薄灰，像是很久都没人住过，角落的香炉是全屋最干净最新的，正燃着的六支香，青烟袅袅，满屋都是檀香味，掩盖住了房间许久没人住的灰尘的味道。这六支香是特制的，燃得极缓，几乎看不到它的香灰掉落。李梦鱼屏住呼吸走近香炉，用手做笼，困住一捧香烟，指尖轻捻，香烟如水一般缓缓流动，从她的手中流淌到地面，一路漫延至床底深处。
　　牛叔牛婶的床做成了落地的款式，需要将床盖掀开才能看到里面，李梦鱼俯下身，深吸一口气，掀开床盖的瞬间，她胸口的符纸突然发热：
　　两具被剥了脸皮的尸体并排躺在床底，血肉新鲜仿若刚剥，面骨裸露。
　　看身形穿着，正是牛叔牛婶。
　　符纸烫得几乎要燃起来，李梦鱼深吸一口气，合上床盖。
　　古人防腐除了冰，还有一些奇人用密香熏尸，可以保证尸身不腐，柔软如活。眼前这两具尸体想必就是因为六根不腐奇香才能维持血肉鲜活，因此没有异味，一直没有让他们发现。
　　屋内还有个小房间，门紧闭，李梦鱼一样拉开，发现里面一张红布或黄布的堂单从房梁垂到供桌，上面竖写着仙家名号——灰三太爷，最顶端是金色大字“万仙阁”。
　　供桌是枣木的八仙桌，盖着绣有莲花或祥云的红布。中央是香炉碗，三炷高香长燃。左右烛台，烛火燃烧，两侧供奉着文王鼓与赶神鞭，墙角放着镇堂的七星宝剑。
　　两侧墙面挂着对联“在深山修真养性，出古洞四海扬名”，横幅“有求必应”。
　　牛叔牛婶显然是出马弟子，堂口挂号的地方非常有序，显然就是真本事，还被人害成这副模样，实在是不可思议。
　　李梦鱼缓缓后退，离开了房间。
　　这几天一直跟他们相处的“牛叔牛婶”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一些她还想不明白的东西披着牛叔牛婶的脸皮假扮的，它们以假面惑人，步步为营，将他们引入这局中。
　　李梦鱼后背发寒，心道这里不能久留。
　　秦月眼睛哭得跟桃似的，见李梦鱼从王叔王婶房间里出来就一直站着不动，上前问道：
　　“梦鱼，里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李梦鱼挤出一个笑：“没事，你去休息吧，我和王睿鹏等何章他们回来。”
　　秦月迟疑着点头。
　　王睿鹏走过来，李梦鱼给了一个眼神，示意他跟自己进屋，于是王睿鹏将秦月哄去睡觉之后，也站在了王叔王婶的尸体前，
　　对于一个刚刚大二的学生而言，这个冲击力委实太大了，他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李梦鱼将自己的猜测尽数道出，王睿鹏颤抖着问：“那我们怎么办？”。
　　李梦鱼看了一眼还在燃的不腐香：“我需要你帮我找到子悦。”
　　王睿鹏点头。
　　李梦鱼回到她和陈子悦的房间，从她的随身物品中挑选出一件衣服和她的头发，返回楼下，将衣物摆放在屋子的其他角落，熄灭不腐香，青烟断处，腥气骤起，她又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三枚朱砂符，指尖沾香灰，画起来了引魂的阵法。
　　“捧着香灰炉，站在西南角。西南角阴气重需要活人压一压，闭上眼，一定不要睁开。”
　　王睿鹏一听阴气重，心里老大不愿意，李梦鱼摔了他一记眼刀才乖乖站在角落，紧紧闭上眼。
　　李梦鱼将陈子悦的衣物置于阵眼，发丝缠于朱砂符上，默念：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斩妖缚邪,度鬼万千
　　中山神咒,元始玉文
　　按行五岳,八海知闻
　　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随着咒语落下，朱砂符上的头发无风自燃，火焰赤红，顺着朱砂纹路蜿蜒，最终落在了李梦鱼手心。
　　那团火并未灼伤她，反而如露珠般在掌心滚动。
　　正是李氏家传-定火术。
　　火光映照下，李梦鱼凝视掌心火，轻声道：“去。”
　　火苗便如离弦的箭，冲出窗外，沿着围墙贴雪而去，所到之处积雪融化，留下一道焦黑的烧痕。李梦鱼追着痕迹，一路来到了密林深处。
　　远远的她看见了雪地上有一道粉色的身影，窝在雪地上蜷缩着一动不动，火苗停在半空，待李梦鱼靠近，慢慢的消失了：
　　陈子悦面色青紫，唇色乌黑，仰面躺在雪地上，两颊被涂上了大红胭脂，浓眉艳妆，头发被精心梳成了发髻，衣衫凌乱，像是被匆忙丢到这里的。
　　王睿鹏也跟着冲进林子，看见陈子悦的模样顿时倒抽一口冷气。他想上前查看又不敢动，声音发颤：“她……还活着吗？”李梦鱼蹲下身，指尖探向陈子悦鼻息，气息微弱还活着。
　　李梦鱼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将陈子悦包裹起来：
　　“走吧，先送回去。”

　　雪地湿冷刺骨，单薄的睡衣抵挡不了寒意，陈子悦在雪地里不知被放置了多久，身体已接近失温，被搬进屋内之后，浑身颤抖，牙关咬紧。李梦鱼和被叫起来的秦月将陈子悦身上的衣服脱下，穿上干净的衣服，用毛毯将她紧紧裹住，放在靠近火炉的沙发上。
　　“这种情况是不是要去医院啊。”秦月问。
　　“要的，再等等何章他们，要是还不回来我们就自己去。”

　　突然，别墅房门大开，何章和吴卓林站在门口，两人浑身是雪，形容狼狈。
　　王睿鹏向二人身后看去，只看到一层雪幕和摇晃的白桦树的枝丫，不见杜云齐的影子。
　　何章摘下帽子，他的脸色极差：
　　“杜云齐不见了。”
　　他随后又宣布了一个更糟的消息：
　　“我们走不出去了。”

　　“何章。”丢了杜云齐，何章和吴卓文也无心再找路，只能顺着自己的脚印回到别墅，吴卓文跟在何章身后，突然开口：“之前因为老王作业的事打了你一拳，不好意思啊。”
　　何章不以为意：“没事，都过去了。”
　　吴卓林搓着冻僵的手，低声说：“当时你说不用赔钱，我还以为你不会告诉导员。”
　　“结果你还是说了，让我得了个全校通报、记过处分。”
　　何章解释：“不是我告诉导员的，那天动静太大，导员可能是在别人嘴里听到的。”
　　吴卓文冷笑：“怎么可能。”
　　何章敏感地察觉到吴卓文的不忿，张嘴又要解释，吴卓文却快步超过他，径直向前走去。
　　远处的建筑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二人无话，回到了别墅中。

　　杜云齐是在密林岔路口突然消失的。
　　当时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卷起雪粒打在人的身上，像是要把人的皮肤割裂。
　　杜云齐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他下意识抬手遮挡，等风停后，何章和吴卓林已不见踪影，四周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方向。他喊了几声，无人回应。
　　杜云齐摸索着继续向前，希望能够找到何章和吴卓林，或者找到小别墅，说来奇怪，他们住的虽然是半开发的雪场和景区，但这里的道路和指示牌本应清晰可见，路也不难走，可杜云齐走了近半个小时，却没有找到一点自己熟悉的地方。
　　这地方有这么大吗？他心里突然发慌。
　　只听说晚上鬼打墙，没听说过大白天下个雪也鬼打墙的啊。
　　杜云齐掏出手机，仍然是无信号的状态，雪大的像是一层一层的幕布，遮盖住了他全部的视线与感官，因此他也没察觉到身后的来人。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