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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鼠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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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一个,又丢了一个。
众人都陷入了难言的沉默里,雪越下越大,几乎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何章看了眼手机:“这种天气,我们出去太容易迷路,不如在这里等到雪停了,联系外界救援。”
没人说同意,也没人说反对。李梦鱼将发现牛叔牛婶尸体的事告诉了何章,吴卓文在一旁听着不说话。何章沉吟片刻,说道:"先不要把这个事告诉秦月和陈子悦,不然她们受了惊吓,要出去,恐怕更不安全。”
李梦雨点头,她心里充满了不安,这里的一切都太过诡异,恐怕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然而她有苦难言,这些事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或者与谁说。
何章见她面露苦涩,以为她也受了惊吓,安抚道:“牛叔牛婶的事,肯定是要报警的,你要是害怕就去休息一下,我来守着大家。”
他这话一说完,李梦鱼才正经打量了一下何章,何章长相并不算出挑,但面相极好,天庭广阔,地阁丰隆,只单从面相上,已经算是无可挑剔了。
这样好的面相,要是没出得了这茫茫大雪,实在是可惜了。
李梦鱼心中感叹,说话也温言细语起来,甚至反向安慰了何章一通。
这边二人正互相安慰鼓励,那边吴卓文找到了王瑞鹏和秦月。
“鹏子,牛叔牛婶那边你看过了?”
秦月抬头抢先问道:“牛叔牛婶怎么了?”
吴卓文惊讶的啊了一下,看向王瑞鹏:
“鹏子你没告诉秦月牛叔牛婶的事啊。”
王瑞鹏眼神慌乱,秦月在一边已经急了:“王瑞鹏!牛叔牛婶怎么了,你快说啊!”
“啊,这个……王叔王婶出了点事”王瑞鹏搪塞。
吴卓文在此时凑了过来,看似不经意地说:“牛叔牛婶死了呀。”
秦月脸色突然就变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有几天了。”吴卓文状似思考,“说来也奇怪,你说牛叔牛婶几天前就死了,那这几天跟我们一起的是谁呢?”
他像是回忆到什么恶心的事一般皱眉:“听说脸皮都被扒下来,死得好惨呢。”
秦月不禁回想起前几天牛叔牛婶跟她打招呼、清理房间、热水和端菜给她的场景,端菜…端菜…如果这几天她见到的牛叔牛婶不是人的话,那饭菜是怎么回事。
她瘫坐在地,忍不住开始干呕。
王瑞鹏虽然好些,但也是脸色惨白的,尤其是他一想到他和两具尸体共处一室这样久,胃里也不禁翻涌,扶着自己的女朋友,边安慰边说:“我们不要在这里等了,我们要出去,我就不相信了,大白天的,不就是一点雪,还真能走不出去了吗?”
“这我可不好说,你得问问何章。”
王瑞鹏起身就要去找何章,正好与听到动静走来的何章、李梦鱼碰上,在听了王瑞鹏的意思之后,两人的心情都有些不好。
何章:“鹏子,现在外面我和吴卓文都走过,雪太大了,真的走不出去。”
“那是你们没找对方向,我带了指南针,我来带路肯定能走出去。”
“这不是方向的问题,这个地方不对劲,不然杜云齐是怎么失踪的,鹏子你要相信我!”
“那好,你们都不去,我和秦月我俩去。”
“唉,鹏子,你别……”
何章抓住王瑞鹏的胳膊,正欲挽留,两人争执间,秦月在客厅突然呼唤起来:“你们快来看子悦!
李梦鱼三步并作两步赶去,发现陈子悦浑身滚烫,呼吸加速,她回头看向何章,摇了摇头。
再这样烧下去,不是肺炎都能烧成肺炎。
何章意识到再留下去不是个办法,人心散了,坚持下去只会分崩离析。
这个屋是非出不可了。
他指挥女生们给陈子悦裹好,找了一根绳子,每个人系在腰间,防止掉队,拿着指南针的王瑞鹏走在最前面,女生走在中间,他背着陈子悦,吴卓文主动殿后。
推开门,屋外大雪不减分毫,天地一色。
众人裹好衣物,踏入一片茫茫里。
雪渐渐停了,朔风四起,撩起一片雪雾。
眼前尽是一片白,何章看不清前人,只能感受到腰上的绳索在前一耸一耸地前进,回头时,何章看不到身后人,只能瞥见绳索在雪雾里绷直。雪停了,路仍难走,背上的陈子悦滚烫,烧得她发出哼哼的呻吟声,何章心中焦急,却实在走不快,只能埋头继续走。
走着走着,陈子悦的哼哼声渐停,开始不住的呢喃。
涉及个人隐私,如果可以何章实在是不想听病人的梦话,奈何陈子悦就贴在他耳边,不听都不行。
腰上的绳索越来越紧,前人越走越快,何章有些跟不上,对前头喊了一声:“慢点!慢点!”
没人听他,仍是越来越快,直到绳子将背着人重心不稳的何章拉了个趔趄,摔在了雪地里。
陈子悦从他背后跌下,何章连忙查看她的情况,叫了一声吴卓文,再回头,吴卓文也不见了。
绳索被两头剪断,满地如银,天又开始飘雪,这雪下得又急又紧,地上的陈子悦突然缓缓坐起,口中念念有词,好像是在念经,也像是在胡言乱语。
陈子悦站起,解开衣扣、围巾、外衣,只穿着秋衣,向前奔去。
何章来不及思考,连忙跟去。
陈子悦跑得极快,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跟着脚印,何章一路狂奔,雪将他整个人都裹住了,就连嘶喊都被吞没,一直跑到脚印消失处,他突然听到一阵唢呐锣鼓声。
唢呐声粘在雪片上,一段尖,一段哑,雪将其他声音都吞没了,只有这些唢呐锣鼓声依旧,甚至更加清晰,所有的一切都是白的,何章一个侧身看去,一顶红得发乌的花轿远远从天际而来。
轿夫共八人,其余敲锣打鼓者十数人不等,都头戴靛蓝粘毛,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何章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连同轿夫在内,所有人都跟着锣鼓音乐扭动身体,像是跳舞一样,速度却极快,踏雪有痕无声,没多久就走到何章不远处了。
那轿子沉得像一座石碑,压得轿夫都偏着半边身体,一个身材矮小的妇人从花轿后面走出,她撩起帘子,里面坐的正是穿着新娘衣饰的陈子悦!
何章就要上前抢人。
却见那喜娘,两颊涂的红红的,身上没有一处不小,鼻子尖尖小小的,嘴巴眼睛也小小的,就连说话时呼出的气在空中都如细丝一般,她腰上挂了一条五色绳,一边捻一边说:
“月亮爬上柳梢头,今夜新娘不打络。”
板鼓奏起,唢呐吹响。
喜娘唱:“说新娘,道新娘,新娘青丝三尺长。
左一绕能打同心结,右一绕能系百宝囊。”
其余轿夫接道:“说新郎,道新郎,新郎胡须亮堂堂。
量罢粮仓量星斗,天下第一好儿郎!”
喜娘走到轿子前:“西家的谷,东家的糠,哎呀~
攒下聘礼堆满仓。
借来蜻蜓翅做轿顶,摘下露珠镶钗环。”
轿夫回唱:“吉时到,咿呀咿呀,抬回一个美娇娘!”
太诡异了,何章转头就跑,未等他跑几步,眼前还是出现了一抹突兀的红。
还是那顶轿,还是那个喜娘。
喜娘豆大的眼嵌嵌在深深的笑纹里,一步一步向何章走近,一把抓住了何章的手臂,这喜娘身高堪堪到何章一半,却力大无穷,死死抓着他,将他拉到花钱身前。
何章只觉得两眼昏昏,脑子一片浆糊,不知觉的就跟着喜娘走了。
锣鼓再起。
轿子里的陈子悦也跟着唱,她的声音细柔绵软,仿佛真的是待嫁的新娘那样娇羞:
“昨夜里呀,梦见山鬼亮堂堂,哎哟~
惊得心跳扑通响。
多亏郎君胆子壮,咬破虎君画像半张纸。”
抬轿的问:“那咋啦?”
她唱:“替俺遮了那,三更窗外的白月光!”
众人笑作一团,锣鼓不打了,唢呐也不吹了,喜娘连声叫好,从轿子里取出新郎衣冠——一套猩红喜袍。说来也奇怪,这套新郎服竟要比新娘服还要艳丽。
何章不想穿,却反抗不得,四肢不受操控,身不由己,他努力抗拒抬手直至浑身颤抖。
众人齐齐看向何章,喜娘过来拍了一下何章:
“请姑爷穿衣呀,不然误了吉时,山大人会生气的。”
何章被这一下直接拍得浑身软了,直接半跪在地,最后还是被套上了喜服,带着大红花,也被推进花轿里面。
喜娘围着花轿打转,脚步轻得没有声音,衣衫却不时带到地上的雪,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她伸手替新娘理那并不乱的盖头,手指拂过金线刺绣时,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最细的米粒,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熟稔。
“新娘子、新郎官,好福气呀,”她凑到盖头边,热气喷在流苏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稍等您再看……那米缸,可是满的、满的、满的呀。”
何章坐在轿子里,陈子悦硬得像铁,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心里惴惴不安,他握紧陈子悦的手腕,暗中蓄力,准备轿子一停就冲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处风停雪也停的地方,轿子落地,何章抓起陈子悦就要往外冲,却被陈子悦反手扣住,在轿子里动弹不得。
四周响起了令人牙酸的、皮革碎裂的声音。
轿子外,本该喧天的锣鼓吹打得有气无力。唢呐声忽高忽低,像被掐住了脖子。只有一种悉悉索索的、越来越密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千万片枯叶在石板上拖行,又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同时抓挠。
喜娘“咦”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惊慌,反倒有股子压不住的、怪异的兴奋。“山大人等不及啦?”她尖笑一声,突然一把掀开轿帘。
何章狼狈的看向喜娘,她的皮肤被暗灰色的短毛覆盖,手指变成了尖利的趾爪,嘴鼻处怪异的凸起。
喜娘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灰色老鼠,像人一样站着,
“嗤啦!”
轿顶被一股蛮力整个掀飞!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同时涌入的,是轿外一片密密麻麻、闪烁着暗红光泽的小点——那是无数双老鼠的眼睛。它们鸦雀无声,层层叠叠,蹲满了树杈,像一片压抑的、涌动的潮水。
每一只老鼠皆满口黄涎,牙齿突出尖利,鼠喜娘躬身,满脸讨好的对雪雾中一对儿碧色眼睛作揖:“大人您先请。”
碧眼睛伸出一根鼠类的手指,指向了何章。
黑色的潮水动了。
没有尖叫,没有撕咬的噪音,只有一种更加细碎、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吞咽与研磨的湿响。
鼠喜婆在一旁拍手大笑,笑声尖利,几乎盖过了咀嚼的声音。
花轿内的陈子悦瞪着双眼,无声的流泪。
吴卓文来的时候,只剩下了满地鲜血和一具白骨。
他有些嫌恶的看了一眼,就不再留意,而是对着那双碧眼跪了下来:“多谢大仙替我解决了我想解决的人。”
碧眼老鼠从雪雾中慢慢显出实体,它的声音又高又尖,指着陈子悦说道:“举手之劳罢了,这个人生病了,我不吃有病的,给我换一个新娘来。”它顿了顿又道,“和她一起住的那个女人,恐怕有玄学风水的背景,她破了我的不腐香,下一个就找她吧,这样的人最香了,就跟那对供奉灰仙的出马弟子一样,吃了他们,我就能获得他们的功德了。”
它舔舔爪子:“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吃上新娘了,懂吗?”
吴卓文惊起一身冷汗,连忙表示自己懂了,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碧眼老鼠因为食人已经和他第一次见的样子大不一样了。
第一次见这只自诩山鬼的碧眼鼠是在他跑来这里散心的第二天。
说起跑来这里散心的原因,吴卓文就恨得牙根发痒。
不过是小组作业一起做的时候,他因为懒得做主动承担了讲解小组PPT的工作,却没想到,去讲解前一天他被叫去喝酒,第二天没醒酒,他承认这确实是他的疏漏,哪知道因为他在讲台上说不出话,何章竟然主动站出来说帮忙讲解,王教授故意把他留在讲台上去,看何章滔滔不绝。
吴卓文心里恨恨,何章恐怕早有准备,就是为了在这里将他一军,台下同学的目光像是短剑带着鄙夷、不屑扎在他的心上,而这都是因为何章。
如果不是何章做组长,分配任务分出来一个讲解的工作,他就不会去讲解从而丢脸。
如果不是何章故意害他,拉他对比,他根本不会被王教授批评。
如果不是何章做班长在班级里积极主动,根本不会让他在班级里变得默默无名。
如果不是何章在宿舍打扫卫生取外卖取快递给大家,那些踩高捧低的室友会更喜欢他才对,毕竟他家里颇有家底,用的电脑吃的东西穿的衣服都是最好的,大家应该喜欢他才对。
妒火几乎将他焚灭,尤其当比较成为他的本能,每一次见到何章就让他像是雨天的锈迹一样被慢慢腐蚀。
忍无可忍之下,他给了何章一拳,被记过处分,父母大发雷霆,他只好来度假村散心躲避。
披着牛叔牛婶的脸皮的怪物按着他的时候,他除了求饶以外,第一反应是,都怪何章。
都怪何章,他现在要死了,凭什么他不死。
因此当碧眼老鼠说如果他能带来更多的人给他吃就放过他的时候,他马上就想到了何章,就算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只要、只要何章死了,一切就都好了。
而现在呢?
吴卓文再次瞥向那具白骨,心中无比满足,露出了一个哭比笑难看的谄媚笑容向碧眼老鼠再次拜下去。